第50章

  林蛮离开录制大厅已经是是晚上八点。
  郝零点了星级酒店的外卖和网红奶茶,极为大方地请在场所有加班的工作人员都美餐一顿,林蛮吃得很少,随便扒拉了两口,就争分夺秒和音效师做细节上的沟通,深怕占用后面一组选手的彩排时间。
  北京的艺术类院校众多,又正值暑假,红果娱乐招聘了大量在校学生来《舞台》实习,当林蛮走回自己的休息室,他大老远就看到七八个少男少女,一直在门口等待。
  于是,林蛮在结束彩排后,又在休息室里和这些实习生们签名拍照了半个小时,期间郝零全程黑着一张脸,使唤已经放下相机的摄影师,问他这么亲民的场面怎么不拍,摄影师不知从哪个兜里掏出张林蛮的新专辑,说他也有朋友是aman的歌迷。
  摄影师补充:“那时候五十块钱就能听一场aman的livehouse。”
  林蛮笑,问他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主动写了句长to。
  “……就没见过哪个歌手像你,要不是我叫停,我看你能来者不拒签到黎明。你给我悠着点啊,别嗓子没好全,手又签出腱鞘囊肿。”郝零待摄像组离开后就喋喋不休,两人一路来到地下室时,陈则倚在奔驰保姆车旁抽着烟,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你这排彩得太投入了兄弟。”陈则扬了扬手机,“妞妞联系不上你,电话都打到我这里。”
  林蛮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有好几个未接视频。他拨了回去,脸上难得露出些生动的表情,对面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双马尾,奶声奶气地跟林蛮分享第一天去暑假托班都发生了什么,林蛮听得很耐心,每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就又会被妞妞装大人语气地打断:“妈妈说你现在不能说话,你的嗓子需要很长很长很长时间的休息。”
  “听听,就连五岁的小女孩都比你懂事!”郝零在视频挂断后就对林蛮进行教育和批评,“你说你也是的,学人家耍点大牌行不行?总共来了九个歌手,其他八个彩排的时候全都只是确认舞美和走位,就你在开麦唱,我也不是不让你唱,咱现在要少唱精唱。”
  “您请打住。”陈则听得脑袋发嗡,赶紧叫停郝零,看了眼后座的林蛮,做了个包揽的动作,“我来给你老板翻译翻译。”
  “那个什么doctor也跟我说过,你就是太能忍了,这么多年来胃病也没少犯,胃酸返流多了,喉咙里就容易有溃疡,溃疡多了,声音嘶哑音高降低这些症状也就来了。这些都是歌手的职业病,正常,太正常了,你只要多休息就行了,半年不够就一年,三年,再不够,再不够咱现在也不缺钱了,你……”陈则特意瞥了眼郝零,然后才说,“你就是现在退休,也不是不行。”
  郝零再开口,语气也没之前那么激烈,也挺无奈和心疼:“要不是王菁亲自来找我聊,这个下半年我都不想给你接这种高强度的综艺,正式开始录制后每周都要出歌,还都是直播,我是这么压榨剥削你的人吗?我缺《舞台》给的那几个歪瓜裂枣吗,还不是……”
  郝零难免有些后悔。他对林蛮的行程安排有百分百的决定权,他还不是,为了争那一口气。
  “所以我也没拒绝这个工作啊。”林蛮说:“我也想替你争这一口气。”
  夜晚的首都繁华路段拥堵,通明的路灯光透过车窗玻璃,照亮林蛮的脸,他突然想到小枫提到的播客,闲着也是闲着,就连上了车载蓝牙,系统自动播放最新一期,她正在与一名法国的精神分析师展开交流,并特意在介绍语里提及,这期节目lgbt群体友好。
  “什么玩意儿!”郝零拨弄着指甲,煞有其事地咄咄逼看向陈则,“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以前我们那个年代哦,同性恋是要拉出去杀头的!留条命也必须电击治疗到喜欢上异性,现在好了啦,别说性取向,精神疾病都不需要避讳了,居然还可以在广播里高谈阔论。
  陈则:“……”
  “是啊!”陈则赶忙附和道,“这年头像咱林蛮这样的正常人可不多了,没点抑郁症傍身做时尚单品,都不知道该怎么在娱乐圈里混了啦。”
  郝零:“就是就是。”
  陈则:“就是就是。”
  郝零:“……”
  陈则:“……”
  陈则在等红灯的间隙里扭头看向林蛮,小心翼翼地问:“兄弟,最近还是很多乱梦吗?”
  林蛮没有回答。
  像是习惯了这两位欢喜冤家的插科打诨,林蛮沉默着,注意力全在小枫的播客上。那位名叫马兰·图卢兹的法国人并不像林蛮刻板印象中的行业专家一样喜欢卖弄术语,他本人还是个中国通,讲起中文来相当流畅,些许语调上的顿挫完全是瑕不掩瑜。
  小枫也惊叹图卢兹的中文水平。图卢兹谦虚地说自己曾在浙江一所高校担任过客座教授,并且是全中文授课。
  图卢兹还盛赞了这所高校的生源水平,来选修他的精神分析导论课程的全都对法语略懂一二,反倒是他自己在黑板上,磕磕绊绊地写些古言文。
  “巴黎最有名的精神分析家叫雅克·拉康,嗯,他相当于我们法国的弗洛伊德,他生前也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图卢兹目前担任主任的巴黎十八大精神分析系正是上世纪由拉康创立的,他任职后积极推进巴黎和国内的交流,包括创立“红页”。
  图卢兹说:“我们筛选了近百名全球各地的精神分析师的简介,全都集中在redpage上,来访者可以从中挑选出你感兴趣的那一位,进行预备性会谈以及之后的分析工作。”
  “您就像个行业领袖,带着所有分析师们冲锋陷阵。”小枫看似给了图卢兹很高的职业评价,她话锋一转,问题尖锐,“那您怎么看待,陆陆续续有多名您曾经的来访者在公共平台发表对您的控诉,内容包括又不限于您在分析过程中对来访者隐私边界的侵犯,以及高昂的分析费用——据了解您的分析费用并没有一个固定值,中文里有个俗语叫看人下菜碟,不少您的来访者对完帐后发现您给不同人的报价差异甚大,您对弹性时间的使用也饱受诟病,甚至有人只被您接待了几分钟,分析就结束了,而您收取的费用却不减。”
  马兰·图卢兹并不解释:“这就是我的工作风格。我的学生与来访者依旧络绎不绝。”
  小枫卡壳了几秒。
  做精神分析是需要付费的。小枫更能和作为消费者的来访者共情,她不能理解:“您在社交媒体上的评价并不正面,且越来越受质疑。”
  图卢兹不置可否:“弗洛伊德在他那个时代也被视为庸医。但就像拉康打着【回到弗洛伊德】的口号,我们也在21世纪【回到拉康】。”
  “ok!lets go straight。”小枫不再拐弯抹角,“您的前任妻子是您二十五年前的来访者。”
  “这是公开的事实,我们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图卢兹实事求是道。
  小枫笑了一下:“一个分析师,和他的来访者,产生了爱情,您不觉得这违反了伦理吗?”
  图卢兹丝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分析能做到最后,没有一个分析师能全身而退。”
  小枫倒吸一口凉气。
  法国人的浪漫随性和国内山头的学究气对比太鲜明,小枫不知道图卢兹到底是进入到至臻境界,还是打着精神分析的旗帜招摇撞骗。
  郝零关掉了广播。
  他看到后视镜里的林蛮挑了挑眉,感兴趣道:“这听起来很有意思。”
  郝零瞬间紧张了起来:“干嘛!你也想赶时髦,找个分析师谈恋爱?”
  “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会帮你找个靠谱的、有威望的,最重要的是,嘴巴严实的。你的隐私现在很值钱,而这行业鱼龙混杂,天知道这个野生红页上的是人还是鬼,素质怎么样,讲不讲伦理道德。”
  郝零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用什么激将法,林蛮反而更好奇了,从医院回到酒店后就搜索起了“redpage”,整个页面特别朴素,仅仅根据分析师的现居地做一级划分,之后的排名不分先后,所以海外的分析师就排在了最前面,林蛮点开了第一行第一列的【巴黎】,跳转后的页面里,第一行第一列是一个英文名。
  林蛮第一反应是,这个叫“vivian”的分析师还挺有小巧思。
  英文名字会比中文的靠前,这意味着每一个登陆进来的人都会下意识点开他的简介,那介绍也挺唬人,中英法三语,囊括了他的教育以及工作经历,还有学术讲座与论文发表。
  林蛮闭上了眼。
  他要是这么热爱阅读文字,也不至于高中没读完就急不可耐地辍学去闯荡。他鼓起勇气继续往下翻,用最后的一点耐心,划到【想对分析者说的话】这一栏——
  林蛮的指腹停在闪烁的屏幕上。vivian在那一栏写的是: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
  第二天,林蛮独自前往医院注射了一针声带上的封闭。
  自从林蛮半年前在最后一场演唱会上失声后,一直是这名德国专家在跟踪他的病情。扎针之前,那名德国人再三强调,封闭针并不能治疗病因,仅仅是掩盖症状,更何况,林蛮的声带问题在病理上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之所以还会发声困难,现在看来,更可能是心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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