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蛮耸了耸肩。
  蒋棠夏知道后来在节目里发生了什么,他还是问:“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林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蒋棠夏已经从最初的震荡中缓了过来,而林蛮还在卑劣地吓唬他,想要把他从自己破破烂烂的出租房里赶跑,赶回他现代化的干净整洁的高楼,那才是属于他的家。
  但蒋棠夏居然把板凳搬更近,就坐在离自己咫尺远近,凳脚划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闷沉的声音。他抚摸林蛮攥紧的拳头,摊开厚重的掌心,贴近自己光洁的脸颊像给予诉说的力量,他想要知道:“后来呢?”
  “……后来我四哥回贵阳上班,我没有工作,就回老家,帮母亲锄洋芋,我看到父亲坐在村里的平房门口等我。”
  林蛮说,那是一个傍晚。
  他父亲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又喝了几次农药,每次跟他的父亲起了不可调和的冲突,他就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这一招,被一次次救回来后从能走路,到只能躺着,最后说不了完整的话。那一天没有人帮他,他就独自坐在那里,背后是黔南连绵不绝的山,他僵着头,歪着嘴,目光所及之处也是望不到头的山。
  “我扶着他进屋。他咿咿呀呀地,应该是想问我比赛结果怎么样,我没跟他说,只是照顾他躺上床,第二天再去他房间,他就这么一直睡过去了。”
  “尸检结果里显示有农药残留。”林蛮深吸一口气,说,“男人自杀在农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哥哥姐姐们吵了很久丧事要怎么办,土葬还是火葬?现在命令禁止土葬,被发现举报了难道又挖出来吗,那要是火葬了,还需要走传统丧葬的流程吗,大家的厂里都还有活要忙,都着急赶回去,一个个的时间都够呛,他们就吵啊,争啊,就是没人说要出多少钱,我就自己料理了。”
  “又是很大一笔钱。”林蛮自嘲一笑。黔南至今还流行土葬,整个仪式下来所需的金额对于蒋棠夏来说,可能还不及欧悦公主一天的出货量所对应的流水金额,但林蛮就是被这些钱困住了。钱,钱,钱,林蛮永远在缺很小的钱。
  好在林蛮总能看到好的那一部分:“不过我母亲终于能离开黔南了,虽然也还是要来山海打工,但是,至少是离开了。”
  林蛮看到蒋棠夏朝自己伸出了手。
  少年的指腹划过自己的眼角,略过一片湿润,他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真奇怪。
  他的鼻子一点都不酸,视野也不模糊,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点酸胀的气息都没有,他的眼泪,怎么就凝聚成一颗又一颗,掉下来了。
  “对不起,我……”林蛮感到手足无措,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蒋棠夏搂进了怀里。
  林蛮仰头看向蒋棠夏。
  “我怎么哭了。”林蛮都不敢相信。
  他两年前在黔南都没有掉一滴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了,他现在被蒋棠夏俯视着,笼罩着。他听到蒋棠夏说:“我看见了。”
  蒋棠夏说:“我也听见了。”
  林蛮抓住了他的手腕。少年沉静,典雅,全心全意地注视自己,简陋的白炽灯光圈刚好落在他的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风再次吹动木门,林蛮才站起来走过去。
  这次他不再是掩着,而是关起来,没上锁。
  “不早了,”他对蒋棠夏说,“我送你回去吧。”
  蒋棠夏一动不动:“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今天又不算是你真正的生日。”林蛮也坐了回去,蒋棠夏向他伸出双手,讨要道:“你要送我礼物。”
  蒋棠夏的声音天真烂漫:“送我一首歌吧。”
  林蛮先是唱了《生日快乐》,蒋棠夏愉悦地听完后摇了摇头,说:“没听够。”
  “我要听你自己的歌。”蒋棠夏吸了吸鼻子,还挺较真,“我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不回头》,反正我喜欢。”
  “好啊。”于是林蛮答应唱给蒋棠夏听。调子起得很高,那饱含情绪与生命力的欲念、苦难、梦境,全都在拆迁村的钉子户里飘荡,而蒋棠夏是他唯一的听众。
  “我的欲念”
  百感万千
  我的苦难
  淹没一切
  我的梦境
  一往无前
  我不回头
  我不回头——”
  林蛮还张着嘴,还没有结束,还记得蒋棠夏曾经问他,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爱人,”林蛮怔愣着,新的句子像从天而降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
  “我不回头,爱人我会把你带回人间。”
  蒋棠夏噌得从板凳上跳起来。
  “这句好!”蒋棠夏狂喜,在水泥地上手舞足蹈,“这句好,好!”
  他迫切地想要帮林蛮记录下来,翻箱倒柜地找纸笔,先是把折叠衣柜弄乱得一塌糊糊,然后半跪着身拉抽屉,拿出货车的购销合同,扔掉,行驶证,扔掉,一个蓝丝绒的盒子,扔——
  蒋棠夏把已经拐到视野外的手臂又拽回来,歪着脑袋,打量那个精美的礼品包装盒。
  没等他询问这是什么,林蛮就着急忙慌地也过来了,席地而坐,从他手里夺走盒子背到身后。
  蒋棠夏更疑惑了,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林蛮。林蛮的表情异常古怪,想说着什么,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扶额,百口莫辩一般感叹:“天菩萨。”
  “我真的是疯了,我——”林蛮咋舌,深吸一口气憋住,招呼蒋棠夏伸出左手。
  蒋棠夏迟疑着照做,只见一块手表落在了他的手腕上,蓝鳄鱼皮表带,珍珠贝母材质的表盘也是深蓝色。出租屋里的灯光发红发黄,林蛮将他的手腕轻轻翻转,少年手腕内侧脉络状的血管在透亮的皮肤下发出轻微的蓝和紫。
  “你确实是疯了!”蒋棠夏也语无伦次,伸长脖子要找小票,想看看能不能退货退款,他的手却被林蛮稳稳拿捏住,哪怕把他弄疼了也不肯松开。
  蒋棠夏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他问:“现在都不止要两万了吧?”
  林蛮点了点头。
  等手表真的戴到蒋棠夏手腕上了,林蛮反而恢复了冷静,目不转睛地欣赏,肯定道:“真的很好看。”
  蒋棠夏急了:“也是真的很贵!”
  蒋棠夏心疼坏了。林蛮要拉多少车货,计算多少分和厘,才能买得起这样一块手表,他现在又要面临母亲的债务问题,哪里都需要用钱,他想补贴林蛮都还来不及,当然不希望自己再给林蛮造成任何经济上的负担。
  他小声地商量道:“要不,退掉吧。”
  “应该是还能退的。”林蛮另一只手从柜子里找到纸袋包装,里面还有不少证书和发票。蒋棠夏喜出望外,又不敢自己去拆皮表带,生怕留下明显的折痕,林蛮又一次说:“但真的很好看。”
  林蛮越看越中意,反复端详以饱眼福:“简直像是写了你的名字,这块表很适合你。”
  蒋棠夏心脏剧烈跳动到话都说不太利索:“适合我、就、构成留下的理由吗?”
  “不然呢?还不够吗!”林蛮终于松开了手,他是那么的笃定,“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承认买的时候也有点冲动,而且喝过酒。”林蛮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还是要回到那个夜晚,郝零虽然帮他叫了代驾,但没说清目的地,代驾就只把他送到了山海市区,好巧不巧地,就在那家精品手表店附近。
  林蛮承认自己有较劲的成分在。表店马上要关门了,他还驻足在橱窗外看,再加上他衣服也脏兮兮的,不符合任何一条目标客户的画像,店员来驱赶也很正常。
  但他突然想到蒋棠夏说的那块没有购买的手表。
  依样画葫芦地描述了一遍后,店员还真从柜台里面拿出了一枚符合特征的,林蛮的手机没电了,但卡还能刷啊,输入密码之前连柜员都再三提醒他无理由退换货的条件,他第二天胃疼醒后看到床头的礼盒也不住地懊恼。
  林蛮说:“确实挺后悔的。”
  蒋棠夏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后悔冲动消费,这样一个礼物对于林蛮来说,确实是负担买不起的,林蛮却说:“好后悔没早点戴到你手上。”
  “真的很漂亮啊。”林蛮都爱不释手了,又抚摸起蒋棠夏的手腕,“我要是能轻轻松松地就送你这么好看的东西就好了,你收下了也不会有负担,我——”
  林蛮嘘声了。
  他的嘴唇感受到了,大脑却还没反应过来,试图欺骗眼神经,把刚才那几秒记忆删掉,假装没有看到,蒋棠夏不随他的愿,又贴了上来。
  而林蛮没有逃避。
  也有可能是太诧异。人生第一次,他被一个男人亲吻。
  牙关都被撬开了,这怎么不算一个吻。
  不止是嘴唇。当他艰难地将人推开,想要站起身拉开距离,彼此冷静,他晃动的裤绳被蒋棠夏拽了回来,解开,钻进来的舌头如灵蛇,笨拙又湿润地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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