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蛮的电话响起,孙菲来电。
  好消息是4399终于把最后一件的货款也转过来了,坏消息是5690反复说明天一定。林蛮于是拉着剩下的箱子返回工业区,一路上,蒋棠夏罕见地一言不发。
  林蛮也不主动开口。
  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司机,和一个即将去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林蛮就当是蒋棠夏的新鲜劲终于在这一晚彻底过去,他们两个从始至终都有着天壤之别。
  林蛮把车停在欧菲公主的办公室门口。
  买买提已经离开了,孙菲推开门,跟林蛮说:“把剩下的货拉回车间里去。”
  “好的,老板娘。”林蛮深吸一口气,已经饿过头了,说起话来都有些费劲,但他一如既往地服从命令。正像他说的,干活这一块,没有老板娘不喜欢他。
  但蒋棠夏和母亲再次产生分歧。
  蒋棠夏不希望林蛮在这一晚再白费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他难得用命令的口吻对林蛮说:“反正5690说明天转钱来,你放办公室门口就行了。”
  “不行。”孙菲驳回儿子的指令,“晚上下雨了怎么办?”
  蒋棠夏有理有据:“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
  “天气预报就一定是准的吗?这是纸箱,万一打湿了怎么办?”孙菲用咬牙切齿的语气,“万一5690明天也还是不打钱呢?”
  “啊……您也是知道,他们不是百分百会付款的啊。”蒋棠夏故作恍然大悟,“但这不妨碍您让司机白白跑一趟又一趟。”
  孙菲眯了眯眼,眼神犀利。
  她算是听出来,蒋棠夏今天是铁了心要跟自己对着干。
  “你眼里只有你的鞋子,你的货。”蒋棠夏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憋了一下午的冤屈,如台风过境,他向当老板娘的母亲控诉:“你根本看不到大家有多辛苦。”
  “你别这么跟你妈说话,我就是干这个的,小少爷。”林蛮根本插不上嘴,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卸货,拉着平板车就往电梯口去。他想自己都这么配合了,这对母子能不拌嘴了吧,蒋棠夏却在他离开口言辞更加激烈,他质问母亲:“你为什么不能对司机多一些尊重。”
  隔壁办公室的文员又探头探脑了。
  孙菲拽着儿子进屋,且拉上了窗帘。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上半年的订单本翻出来给儿子看,一页接一页,有几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纸张撕碎。她还拿出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夹,有的薄,有的厚,里面的发票五颜六色,不同的抬头是不同的供应商。
  她还翻自己的手机,里面一连串四位数的备注,当蒋棠夏和林蛮一起在托运站里艰难地等待,孙菲在不停地跟买买提们通话,聊语音,打文字,也在给广州的、成都的、福州的赊销客户发信息,请他们有空了对一下上半年的账,方便地话多排一些款。
  “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前吃了买买提们那么大的亏,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你发了那么多天货,除了乌鲁木齐,你见我收到过其他地区的现金吗?”
  “全是欠账生意!”孙菲隔着窗帘指向整个工业区。
  整个麒麟湾都充斥着错综复杂的三角债,偌大的凤凰街道生产和运输永不停歇,永远有鞋子运出去,永远有货款没进来,永远有鞋子是加价都买不到的爆款,也有鞋子不要钱似地被处理。
  “我需要买买提们的现金,我要发工资,付供应商,我还要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催货款的时候,谁又给过我尊重?我做这些又是为了谁?”孙菲捂了捂胸口,感慨万千,“所以我要你好好读书,报个好专业,日后像小曹父亲那样有份体面的工作,我希望你能过上得更稳定的生活啊,儿子,我希望——”
  孙菲肝肠寸断的苦衷戛然而止。
  她看到林蛮推开门,手里握着一叠物流单,红红绿绿的来自不同托运站,是蒋棠夏忘记了拿放在车里。
  林蛮眨了眨眼,识趣地什么话都不说,把单子放到办公桌上的一角就准备离开。孙菲叫住了他,从大包里摸出许久不用的卡包,那里面还夹着几张纸币。儿子说母亲对司机不够尊重,在这世道,钱就是最大的尊重。
  “小林,5690你送去了又拉回,这几件的运费我单独给你。”她摸出三张褶皱的百元钞票就递往林蛮的方向。林蛮也愣住,无论如何,剩下的那几件货再多十个来回都不值这个数。
  “太多了,老板娘。”林蛮摆摆手,“一码归一码,我要不了这么多。”
  蒋棠夏仿佛是自己受了凌辱,干巴巴地说:“你应该给他的也不是这个……”
  “怎么?你替他嫌少?”孙菲也知道今天的情况特殊,但行情就是行情,再难送的货也不会超过这个数。三百块钱已经很多了,林蛮都一句话都不说,你还想要什么??
  “你必须收下。”孙菲的态度坚决,好像只要林蛮拿了这笔钱,一切都能一笔勾销。她走过去,使劲把钞票塞到他手里,林蛮的掌心又始终摊着不攥紧,推搡间,纸钞飘向了空中,正好落到了蒋棠夏脚边。
  蒋棠夏蹲下身捡钱的同时仰头,望了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林蛮,再看向强硬的母亲。
  他们其实都没有错。
  他们是很称职的司机,很称职的老板娘,他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明知买卖的本质并不高明,甚至无趣,但这么多年,老板娘们和客户就是这样博弈的,这么多年,流水线就是这么生产着,司机就是这样运输着,这么多年,难道只有蒋棠夏提出了质疑吗?他质疑后能撼动什么?又能维护得谁?
  蒋棠夏将三张一百块钱整齐地摊开,并拢,代替手掌拍在脸颊一侧,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并不响亮的巴掌。
  第17章 窘迫
  蒋棠夏把钱放在了办公桌上,低着头,不看孙菲和林蛮此刻是什么眼神,自顾自地推门离开。
  他游走在工业区里的脚步还挺失魂落魄。现在是淡季,绝大多数楼层都黑着灯,但总有那么几家还在加班,用更低的价格或者好口碑抢占为数不多的订单,生产完成的鞋子打包成箱后在电梯口装车,送往托运站。
  蒋棠夏驻足,看着那一箱接一箱的货经过不同人的手,被运输到天南海北。这是在他出生之前就有的成熟的工业流程,整个麒麟湾十数年来都是这么运作,靠这些人运作,十数年来,有人看得见他们那么辛苦吗?
  “喂!”
  蒋棠夏听到身后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他没在意,只是稍稍侧开身。他随后又猛然回头,因为听到一声熟悉的——
  “小孩!”林蛮又摁了一声喇叭,示意蒋棠夏上车。
  蒋棠夏不想再麻烦林蛮的,可腿脚就是那么不听自己的使唤,一听到林蛮的呼喊,就乖乖地爬上货车副驾,并把安全带系好。
  等车驶出工业区的大门,蒋棠夏才蚊着声问林蛮这是要去哪儿。林蛮紧抿着唇,说去吃饭,蒋棠夏还在气头上,咬死说自己气饱了,不饿,林蛮这回没惯着他,直言道:“我饿。”
  “那肯定要赶紧吃晚饭呀。你胃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吃点药缓解一下。”蒋棠夏瞬间焦虑,随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版没拆包装的铝碳酸镁咀嚼片。他有随身携带各种止痛片的习惯,但林蛮并没有接过。
  林蛮是个很会忍耐的人。
  从第一天跟车开始,蒋棠夏就注意到他开车的时候总会轻微皱眉。起初蒋棠夏还以为他是在聚精会神地观察路况,男人认真的时候最帅啦,但很快,林蛮就会在附近的小饭馆里解决餐食,而如果不是因为车上还有另一个人,林蛮更多时候是随机找个路边摊垫肚子,甚至不吃,人一旦累过了头,也是容易没食欲的。
  “是不是这个咀嚼片不对症下药啊,我那儿还有别的缓解胃痛的药的。”见货车再一次驶上了一级公路,而非钻进有小餐馆的巷道,蒋棠夏又一次面露愁容。林蛮不理他,他就自作主张地伸出了手,隔着衣服,按压林蛮的腹部。
  一个经历过应试教育高压的毕业生在应对各种身体上的疑难杂痛是很有经验的,蒋棠夏书桌里常备各种药物,如果被孙菲发现了,肯定会数落他是药三分毒,但这些非处方药都很便宜,对于蒋棠夏来说,他可以用很小的一部分钱就缓解症状,随后迅速投入新的试题和答卷。
  蒋棠夏还挺专业:“上次你说心脏下面隐隐会绞痛,那应该是上腹区不舒服。以前在学校里啊,一打秋风,我这个位置就容易痛,倒不是饿的,而是我不管穿得有多严实,只要被风一吹,就容易着凉,胃这个位置也跟着不舒服。我就会紧急吃这个牌子的咀嚼片,立马就能缓解,但药效也是因人而异的,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对症下药,也可能你说的位置不正确,我再给你按一按,你觉得哪里痛就说一声,我再给你别的药……”
  反正林蛮没拒绝,蒋棠夏的手指就没离开林蛮的腹部,从上轻轻按压到下,又从左往右。他摸哪儿都硬,连腹肌的线条都清晰,摸得他流连忘返,爱不释手,差点忘了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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