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哦。】郝零改口道:【你喜欢一丝商鞅。】
  蒋棠夏捂住嘴,觉得自己再笑,就太缺德了。
  【但你讲的特征,还挺具体啊。】郝零很敏锐,【快说,你是不是现实生活里已经遇到一个人了。你有crush了是不是,弟弟!】
  蒋棠夏心跳又加速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
  郝零:【那你还不赶紧去追!!!oh,first love!!!】
  蒋棠夏随便糊弄了两句,结束了跟郝零的对话。
  记忆里林蛮的模样和被救助的雪豹重叠,还有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受的伤,挥之不去。
  真是奇怪。蒋棠夏对这个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是哪个“lin”,哪个“man”,蒋棠夏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想那个来帮老乡争取工价和奖金的,难得的好人。
  蒋棠夏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电话。蒋棠夏不接,拉黑,就又有新的号码打进来,乐此不疲。
  好不容易消停了,【语音留言】显示有新信息。蒋棠夏点开,不想听,直接看听写文本:
  【《天骄暑期营》明天就开课了,英语老师的位置还为你留着。】
  【我们之间有误会,什么时候见一面,我会和你当面说清楚。】
  【不管我们俩之前有什么隔阂,你别跟钱过不去,你就是在补习班里随随便便糊弄一个月,三五万都是有的。我听说你现在在孙阿姨那里帮忙,她有给你开工资吗,阿姨的思想肯定还很老套,我可以让我父亲去帮你旁敲侧击一下……】
  蒋棠夏眉头紧皱,把那些能发来留言的号码也拉黑掉。
  他躺在了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直到眩晕。他漫无目的地刷最新消息,雪豹幼崽的炎症指标降下来了,可以尽快手术。它是在芒种后夏至前被发现的,于是救护人员给他取了名字,叫芒芒。
  芒芒。蒋棠夏迷迷糊糊的,都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他又看到了林蛮,黑头发,亮眼睛,一个干苦力的司机盯着这样一张脸是很可惜的。老板娘们不会因为林蛮长得帅就提高单价,反而会再掂量和考虑,初见面的时候不相信他能吃得下这个苦。这样的林蛮对蒋棠夏有着说不明的吸引力。
  茫茫人海,我去哪里能再遇到你?
  蒋棠夏这一觉睡得浑身黏腻。
  醒来以后,手机里又多出来的几条留言让他烦躁,到办公室后抄单子,差点写错了几个客户的目的地。
  及时发现改正后他挺庆幸,至少免了孙菲一顿骂。送货的司机不像流水线上的员工,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蒋棠夏也很替老张着想,不想耽误他太多时间,每次都等车间里打包好四五十件,才发信息叫他过来拉货。
  干送货这一行必须马不停蹄才能挣到钱,老张也不止送孙菲一家的货。他让小少爷再等等,他的改装三轮车上还有另一个鞋厂的货,就剩几件了,完了就会马上过来。蒋棠夏也不催促,走到工业区大门外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瓶罐装的红牛,然后不断地在脑海里编排,自己等会儿该用什么由头把饮料送给老张,才能自然些地跟他聊上天,引出其他话题,比如他那个能说会道的老乡。
  “哎呀,老板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蒋棠夏停下了脚步。
  慌忙转身,退回拐角处,面对着自动售卖机阅读上面的文字,他余光顺着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措辞,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林蛮换了件纯色短袖,后背依旧有大面积的汗渍,正跨坐在一辆贴了“好团外卖”logo的电瓶车上。真正穿着好团制服的人则小弟似地站在林蛮身边,胸前还有一块铭牌,显示他才是某个站点的站长。
  第3章 小孩
  这个夏天太热了,蒋棠夏就是出门买个水,走几步路,鼻尖都会沁出小水珠,何况林蛮此时此刻就在大太阳底下。光穿过小巷排屋的屋顶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分界线,一楼门面的房东刚好站在阴影里。
  蒋棠夏躲在售卖机顶的小遮雨棚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房东手拿一把蒲扇,再次强调这个门面地理位置的优越性。
  “这里离工业区近,离居民楼也近。后面还有一块空地,送给你们用,放五六十辆电瓶车都不成问题。”房东是个六十岁左右的阿婆,普通话讲得非常不标准,若是外地人初来乍到,很难听得懂她的表达。
  但林蛮没有任何理解上的压力,还故意学阿婆说话,也带点平仄不分的俏皮:“凤凰街道这个站点有一百三十个骑手呦,一百三十辆外卖电瓶车,老板娘,你那个空地不够用嘞。房租再便宜点,便宜点。”
  凤凰街道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论年纪,是男的都喊老总,碰到女的就喊老板娘,准没错。
  “那电总够你们用否啦。”阿婆不接受砍价,扬手指向不远处的工业区。这条巷子和工业区同属一个村,租住在这里的商铺不论是修车的还是卖重庆小面的,用的全是村里的总电,便宜又不限量。不受夏季高温限电令的限制。
  站长和林蛮面面厮觑,是被说中心思了。原本的站点在附近的一个居民楼,好几年了,也挺方便,实在是这个夏天太热,三天两头限电,外卖站点需要给大量的电瓶充电,电费表上的金额在居民用电里着实扎眼,为此前房东三天两头地来抱怨说再这样下去变压器都要炸了。抱怨久了,站长也有了脾气。电用多了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给电费,于是有了腾窝的打算。
  但要想找个满足外卖站点需求的门面也不容易,若不是问了林蛮,站长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锁定这个位置。林蛮和他确认过眼神,读出了站长对这个铺子还算满意,遂转向阿婆,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林蛮说:“哎呀老板娘,你眼光要放长远点啊,好团是外卖赛道里的no.1,只要把你这个门面租下了,轻易不会再搬走的。”
  林蛮双手交叉于胸前,双脚踩着地面前后小幅度地摆动,带动着电瓶车轮胎来来回回,整个人的状态还挺惬意:“哎,我记得上半年租你这儿的是一家干餐饮的吧, 叫什么来着……隆江猪脚饭!对对对,这家店我都吃过呢,夫妻俩的小菜腌得不错,还免费送,但现在生意难做,这一圈靠近工业区,租金也不便宜,不知道多少小餐饮到了淡季就干不下去,铺子一空出来再重新招租,你们房东也是费时费力。好团就不一样了,大品牌!上市公司!说出来你都不相信,山海市区里的分站点都没一百多个骑手呢,咱们凤凰街道虽然没写字楼,但工厂多啊,一忙起来哪里还有空自己做饭,这个隆江猪脚饭倒闭了,工人们就在手机里点另一个猪脚饭的外卖。”
  “我都快七十岁了,再长远点,人都要埋进去了。”阿婆被林蛮说的,也是有些松动了的,但还是犹豫,就去了别处打了个电话。蒋棠夏看到林蛮夹在腋下的手给站长比了个“二”,趁阿婆不在,林蛮急促又小声地跟站长说,这一条巷子的租金他基本上都知道,阿婆给的报价挺实在,但他们这时候来接手有谈判优势,再降个两千块,没问题。
  阿婆再回来时身边站着个老头,又高,又瘦,走两步路就要往地上啐口唾沫,是她的老伴。
  “降两千就降嘛,再空置几天,我们损失的可不止两千!”老头是带着租房合同来的,很暴躁,“这点小事都拿不定主意,还要我亲自来,哎呀我麻将刚好打在上风头!”
  蒋棠夏又往遮雨棚下躲了躲,好巧不巧的,那老头正是他同班同学的爷爷。
  那个同学也是个奇葩,本来两个人户籍地都在凤凰街道,又是同班,按理说关系应该最好,那个同学却总是看蒋棠夏不爽,就算是从他桌边路过,打招呼时下巴都是扬起的。
  还是曹卓晔后来告诉他,那位同学经常强调自己很小就搬进市里的商品房,逢年过节才回凤凰街道,父母也都在写字楼里的企业上班,退休后也有工资领,哪像蒋棠夏的母亲,做鞋是多么千头万绪的活啊,她一个单身女人好苦命。
  “我妈是一个工厂的老板娘,多少打工人指望她发工资养活家庭,我妈很厉害!”蒋棠夏听说以后差点暴起,就是把那个同学揍一顿都不够解气,还是曹卓晔把他摁住,说那人其实是在用贬低蒋棠夏的方式来讨好班级里的二代,他失算了,曹卓晔作为这个圈子的头头,偏偏最喜欢和蒋棠夏在一起。
  “什么?租给外卖站点?”阿公这回啐地上打是口浓痰,连连摇头,“罪过啊罪过,外卖是这世界上最邪恶的东西,点外卖的年轻人吃外卖吃废了,送外卖的也把自己的前途送废了。”
  蒋棠夏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去了。
  如果只是随便讲两句,也就算了,阿公却来劲了,用方言口无遮拦地痛斥外卖这个行业。
  不时地有正在送货的骑手穿过小巷,减缓车速跟站长打招呼,站长督促他们赶紧地,是生怕动作慢了,那些越来越过分的辱骂被年轻的骑手们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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