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至于心灵感应…”庄溯知道张泽昭的担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最近我多去爸爸那边看看,你别担心。”
  下半身的疼痛愈演愈烈,张泽昭预感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不想庄溯陪他耗着,先说了晚安。
  小夜灯关掉之后,庄溯感受到张泽昭清新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侧,他轻声说:“庄溯,谢谢。”
  “跟我还客气啊,我好伤心哦…”庄溯在黑暗里眯着眼睛笑了笑,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想来应该是张泽昭挪动了位置,他把自己贴得离庄溯更近些。
  “不是客气…”张泽昭解释事情的时候总这样,笨拙又真诚,“我觉得你真的让我很感动,很谢谢你所以才想说…”
  “好啦,我懂。”庄溯摸到张泽昭的手十指交握,“我懂的。
  可我还是想说,不客气,泽昭乖乖。”
  第20章
  春和景明,万象更新,他们的小朋友正式定下了“小豆包”这个名字,生活与爱伴随着生命的忧思和孕育的疼痛慢慢步入正轨。
  庄溯以为一切行将好转。
  接到周冉的电话,庄溯心惊胆战地看着张泽昭挺着八个月多的肚子那样快地走在前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指尖却死死摁进掌心里。
  大厅里人来人往,欢喜或悲哀,正如匆匆擦肩的人流一般于他们毫无干系。张泽昭抖着手按电梯,庄溯把他冰凉的手收进自己手掌中,他们在缓缓上升的电梯轿厢里拥抱,张泽昭的额头抵着庄溯的肩膀。
  周冉把手术知情文件递给张泽昭。
  庄溯印象里的周冉总是温柔的,淡淡的,张泽昭很像他。此时他眼底的脆弱和疲累让庄溯恍然。
  几页纸,张泽昭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昼昼,冷静。”庄溯紧紧揽住他的肩膀,握住他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冷汗涔涔的手。
  “爸爸…”张泽昭捂着脸,指缝里慢慢溢出藏也藏不住的悲戚,“我不能,我不能…”
  接受手术,张黎明会依托机器的运转维持生命体征,相较于无法自主地生活起居,再也不能亲自宽慰他的冉冉和昼昼,甚至不能亲眼看看张泽昭那么想让他看到的小豆包,才是对他尊严最大的搓磨。
  放弃手术,保守抢救,不用多久,冬天里饱经磨砺的最后一片寒叶便会凋落在开春的时刻。
  张黎明在信里说,要张泽昭亲自接受这一结果,要张泽昭放弃对他的救治。
  “爸爸我真的做不到!”当提心吊胆地担忧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成为现实,张泽昭连日以来辛苦维持的平静彻底崩溃,捏碎了手中签字笔的塑料外壳,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着周冉像一个孩子般号哭。
  “我们能救他!我想救他我想救他!!我做不到!为什么要让我来做这个决定!我不能!!”
  张泽昭挣脱了庄溯的怀抱扑到周冉身边,周冉一直知道的,他的昼昼懂事又坚强,可是昼昼也会委屈,也会害怕。
  “我们不要放弃好不好?只要爸还在,爸爸就不是一个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张泽昭伏在周冉肩头流泪的瞬间,周冉就知道,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昼昼,爸爸还有你,爸爸从来不是一个人。”
  “不一样!从我七岁开始,我一直都害怕爸哪天又离开我们,为什么要让我得到他再失去他,我做不到!我真的不能做这个决定…”
  “昼昼,我们都不会是一个人,”周冉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他把庄溯的手拉过来和张泽昭的手交叠,“爸爸还有昼昼,昼昼有庄溯,有小豆包。你爸就这么一个最后的心愿,他希望你放下,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决定必须要由你来做。”
  “昼昼,不用为我担心。”周冉轻轻摸一摸张泽昭泪湿的脸,“从二十年前我就在慢慢接受这一天的到来。
  这辈子能和你父亲相爱,还有了你,爸爸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病房内外都是一片兵荒马乱。
  几页纸在张泽昭手里被揉捏得发皱,他没有做出决定的时间里,没有催促,没有更多的劝慰。
  时间胶着一般流淌得过于缓慢,庄溯让张泽昭靠着他的肩膀休息,不一会儿就感受到颈窝处一片湿热,庄溯的眼眶也瞬间滚烫起来。
  “呃…”
  张泽昭极轻的一声闷哼还是被庄溯听到了。
  “怎么了昼昼,孩子闹你了?”庄溯探手到张泽昭外套里面摸到肚子,小豆包动作剧烈地动了一阵,随即又平息了。
  张泽昭微微闭着眼睛摇头。
  刚才那一下疼痛不同于以往小豆包踢打时的感觉,也与差点失去孩子那次并不相似,张泽昭心里被张黎明塞得满满当当,没有精力分神考虑太多。
  之后的时间里,医生委婉地催促张泽昭尽快做决定,如果接受手术,要立刻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做准备。
  张泽昭听到医生和周冉的低声交谈。
  张黎明年轻时因为那场意外切除了一部分大出血的消化器官,这次手术会完全剥夺他的生命质量。
  张泽昭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现着从小到大各种神态的张黎明。
  他的父亲不该因为他的一己之心毫无尊严地“活着”。
  父子一场,已是圆满。
  “昼昼…”周冉轻声唤他。
  被捏碎了塑料外壳的圆珠笔在他手掌里划出血痕,庄溯替他展开被揉皱的文件翻到签字页。
  张泽昭反复抚摩着张黎明的名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先是签下“张泽昭”三个字,而后慢慢将笔端落在放弃的选项之前。
  “爸…”
  起笔再落下,力透纸背。
  这世界上,很快就没有那个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嘶哑眼神慈爱地叫他“张泽昭同志”的张黎明,那个盼望着他幸福地成家生子的张黎明,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依然视他为骄傲的张黎明。
  医护从病房退出之后,周冉第一个进去,似乎想要抓住张黎明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医生说,张黎明先生没有很多时间了。
  “昼昼…”庄溯也轻声唤他。
  张泽昭恍惚又迷茫地看一眼庄溯,被搀扶着慢慢站起身。
  从刚才开始便断断续续收缩疼痛的腹部突然暴起一阵剧烈的痛楚,痛得他直直地从庄溯怀里滑脱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
  “昼昼!医生,医生!!”庄溯单膝跪下查看张泽昭肚子的状况,“昼昼,你怎么样?”
  “呃——”张泽昭突然搂紧腹部弓身低哑地急喘,身下猛然湿了一片,冷汗暴起,被膨隆的腹部挡着他看不清是不是血液。
  医生很快赶来,庄溯的视线被拦住,手却一直与张泽昭交握,不断地唤他,“昼昼,我在,我在这儿!”
  “胎龄多少,疼多久了?”
  “34周…”庄溯预计从张泽昭第一次不舒服就开始了疼痛,艰难地从哽咽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大概…两三个小时…”
  “胎膜早破,通知待产室和产科。”
  第21章
  张泽昭睁眼时恍然觉得周身还沉浸在分娩的余痛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转头看到孟柯守在病床边,见他醒了,贴了贴他额头,随即柔声唤他:“昼昼。”
  张泽昭点一点头,嗓子眼儿里又干又痛,孟柯喂他喝了点温水,连水划过喉咙都疼得让他皱眉。
  “哥!你醒啦!”孟泊亦抱着小豆包倚到床边,两个眼睛肿得跟红红的桃子似的嵌在脸上。
  张泽昭挣扎了半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节来:“泊亦…怎么哭了…”
  孟泊亦使劲摇摇头,把怀里的襁褓掀开一个小角给张泽昭看熟睡的小豆包。
  “哥,你看,豆包包超级可爱!你好了不起!”
  小小的女儿蜷着小手睡得香甜,梦里嘟一嘟小嘴,无意识的两声婴儿呓语让张泽昭当即就红了眼睛,心里软成一湾水。
  张泽昭把一根手指探进襁褓里面,小豆包顺从本能的抓握反应紧紧攥住爸爸凉凉的指尖,她那么小,那么柔软,又那么温暖。
  尽管戴着小帽子,依然能看得出来在生产过程中他们的小豆包也受了苦,小脑袋被挤成发尖的形状还没有恢复好。
  张泽昭笑着湿了眼眶。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出生那会儿被庄溯抱了太久,小家伙特别依恋怀抱,在新生儿科的时候躺在温箱里就数她哭得最频繁,小胸膛起起伏伏地嘤嘤哭泣。
  可以不用住温箱之后卖了孟柯的面子才同意把孩子从科里接到病房来陪着张泽昭。小朋友一睡婴儿床就哭,担心影响张泽昭休息,孟泊亦抱了她一夜。
  张泽昭睡了两天一夜,醒来时已经临近正午,小豆包也很快被儿科接走去喂奶。
  庄溯和周冉都不在,张泽昭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在昏睡时,他不断梦到张黎明在对他告别。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梦里的话听不大清,可是张黎明的背影渐行渐远,他逐渐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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