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于职业病,乔让下意识听了会儿贝斯轨,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紧张,根音都弹不稳。于是没了兴趣,目光朝人群中扫去,试图先找到乔温。
  这一扫不要紧,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乔让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操,是陈聿怀。
  乔让心里暗骂晦气,若无其事错开视线,但对方显然早就看见了他,那道视线粘在他身上不放。
  兜里的手机震动两下,乔让直觉是陈聿怀,于是掏出手机。
  果不其然,对方发来两条消息:
  【帅哥:妹妹在我这里】
  【帅哥:[图片]】
  配图是一张俯拍的乔温发顶。
  乔让只好转身朝那边走。
  走近了,他在包围圈外围站定,隔着两层人群对上里头陈聿怀那双笑眼,乔让嘴角抽了抽,“怎么哪都有你?乔温呢?”
  “这里。”陈聿怀牵着乔温挤出人群,他今天在脑后扎了个低丸子头,有些凌乱的碎发散落在耳颈处,显得松弛又随性。
  “里面热死了。”乔温小脸红扑扑抱怨道,抓着陈聿怀的手还没撒开。
  乔让脸一黑:“热死了你还抓着人家不放干什么?”
  乔温嫌弃避开乔让抓她的手,往陈聿怀身上靠了靠:“大哥哥的手凉凉的,好舒服。”她现在已然搞清楚不是所有长发人类都是女人,并且接受良好。
  乔让冷笑着把她拽过来:“这种天气手凉说明肾虚,小心被传染。”
  陈聿怀双手抱胸,挑眉道:“我肾不肾虚,你要亲自检查一下吗?”
  乔让赏给他一个“滚”,拉着乔温头也不回走了。
  “这么巧碰见,别急着走呗。”陈聿怀悠悠跟上去,走在乔让右手边,像是才发现他右耳上的助听器,“你怎么到哪儿都戴着蓝牙耳机?不怕过马路有危险?”
  乔让扭头看他,一时间分辨不出他是故意的还是认真的:“...你瞎吗?”
  “什么?”陈聿怀被骂得一愣,仔细看了看他耳后挂着的黑灰色小机器,一条透明细线连进耳道内,显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骨传导蓝牙耳机。
  “你这是...助听器?”
  “嗯。”
  陈聿怀不说话了,憋了半天才问:“什么时候的事?”两人上次见面,乔让在听力上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陈聿怀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玩音乐的人居然有听力障碍。
  乔让没理他,听障的唯一好处是可以随时装听不见。
  没有得到答复的陈聿怀目光久久停在他的耳畔,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收回视线,默默陪着兄妹二人往前走。
  天空又开始飘小雨,梅雨季节总是这样,反复无常惹人厌烦。
  陈聿怀把两人送到地铁口,叫住了脚步不停的乔让:“乔哥。”
  乔让脚步一顿,大半个身体已经隐没在地下扶梯的阴影中去了,回头的时候看不清表情:“别那么叫我。”
  陈聿怀站在扶梯上方居高临下看着他,微微低头:“我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这张专辑,怎么看自己的未来,还有...怎么看我。”
  乔让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专辑是讨生活,而我的未来规划不会有你。”
  陈聿怀呼吸一滞。
  第5章 摇滚三课
  乔让很懂得怎么往人心上插刀子,说完便拉着乔温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聿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了很久,随后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往回走。
  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抱怨声。
  “快点快点,沾水了就完蛋了!”
  “真倒霉,又下雨了...”
  陈聿怀抬头,看见刚刚那群路演的大学生从他眼前路过,抱着音箱和乐器跑去避雨。
  几个年轻人奔跑着、笑着、闹着嘲笑对方的狼狈,讨论刚刚演出中的失误,炫耀自己哪段发挥特别完美。
  恍惚间,那个洋洋自得的吉他手仿佛变成了十八的陈聿怀,周围的一切开始褪色重组,回到了多年前的沪城。
  “我的行李箱找到了,家里催我回去。”
  十八岁的陈聿怀放下手机,偏头看向一边懒洋洋靠在栏杆上的乔让。
  夜晚的外滩江风凉爽,正值六月份,大部分学生还没放暑假,游客少且清闲。两人站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一齐倚在栏杆上。
  “这么快?你才在这里呆两天。”乔让指了指江对面林立的高楼,“中心大厦你还没上呢,中国第一高楼,想不想俯瞰一下沪城?”
  陈聿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高大建筑绚烂的灯带勾勒出这座现代城市的繁华,轮渡顺着江面悠悠泊过,风骤起,吹起他的刘海,吹眯了眼睛。
  “算了。”陈聿怀摇摇头,“一些钢筋混凝土没什么好看的。”
  “我还以为你这个年纪会喜欢把城市踩在脚下的感觉呢。”乔让笑着看他,“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老成了,一点都不像个小孩。”
  “因为我已经成年了。”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都叫成年,人不是一瞬间成年的。”乔让冲他眨了眨眼睛,“走之前,要不要体会点刺激的?”
  “什么?”
  一个小时后,被乔让一个电话叫过来的340^2成员把音箱设备杂七杂八的东西搬过来,怨声载道:“你又发什么疯?”
  乔让耸了耸肩,肩上背着刚刚特意回去一趟拿的贝斯,指着陈聿怀道:“让这小子体会一下摇滚精神咯。”
  “原来如此,”吉他手兴奋搓搓手,十分配合地把一个帽子倒放在地上,感叹道,“还好我早有准备。”
  陈聿怀十分不解地看向乔让:“这是干什么?”
  乔让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第一课,摇滚就是要饭。”
  陈聿怀:“......”
  “别傻站着了,快过来,让你当一回吉他手。”
  乔让取出贝斯,一边插线,一边冲他勾勾手指。
  其他队友站在乔让旁边,那时候的主唱也笑着看他:“就是啊,你的琴可别白带了。”
  陈聿怀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一眼吉他手:“我比较擅长节奏。”
  吉他手摆摆手:“没事儿,那我弹主音。”
  “会jam吗?”乔让问他,“或者会弹什么歌?”
  “jam吧。”陈聿怀略带紧张连好效果器,旁边有些好奇的人开始聚集成包围圈,举起手机录像。
  “别紧张,给个你擅长的和弦。”
  “嗯。”陈聿怀垂下眼,手指摁弦,经年累月的肌肉习惯冲淡了些许紧张,弹了个a小调的am-f-c-g和弦走向。
  “不错啊。”乔让吹了声口哨,几乎是立刻跟上他的节奏,手指灵活在把位上移动,“继续,别停。”
  几种频率音色各异的乐声交杂在一起,却又无比和谐,人群中有人随着节拍开始点头,陈聿怀渐渐放松下来,全神贯注投入到即兴当中去。
  这和他平时的练习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有队友,需要相互配合,同时也需要包容对方的一点小失误,由人指弹奏出的每个音符都带着情绪包围着他,不再是冷冰冰且毫无差错的伴奏。
  现场热烈的氛围高涨,人群不时有人往帽子里扔进硬币或是纸钞,陈聿怀感觉耳朵一热,尽量低着头不去看。
  身后隐隐传来乔让的调笑声:“哟,你耳朵都红了,害羞了?”
  陈聿怀手一顿,弹错了一个音,接下来更加不可收拾,顿时懊恼又烦躁。
  “没事,稳住啊,”吉他手安慰完他,接着扭头骂乔让,“你还真是个混账,一天不嘴贱过不得。”
  “好好好,我的错。”
  “....”
  “我草,城管来了,快跑!”
  吉他手突然踩了一脚单块,动作麻溜且老练地拔除连接线,抱起音箱就跑。
  陈聿怀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扭头看街口侧前方穿着制服的两个人往这边快步走来,嘴里嚷嚷着什么。
  人群四散,一只手突然抓住陈聿怀的手臂往旁边拽,“跑啊,你傻站着干什么?”
  “啊?哦。”陈聿怀回过神来,下意识弯腰把那个帽子抓起来,跟着乔让跑。
  江风呼呼在耳边刮过,陈聿怀追随着乔让的背影,对方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衣服下摆翻飞犹如白鸽展翅。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带着笑意的喘气声从风的上游吹进陈聿怀的耳朵里,“第二课...摇滚就是逃跑!”
  陈聿怀一愣。
  前头的乔让扭头笑着看他,鬓角半长的黑色碎发被风裹挟着贴在脸上,此后江两岸繁华林立的高楼都黯然失色,“怎么样?路演是不是很爽很刺激?”
  陈聿怀的心像是蓦然被撞了一下,停住脚不动了。身后的城管还在嚷嚷着“别跑”,越逼越近。
  “继续跑,别停啊。”
  乔让伸手拨开脸上的发丝,往回跑两步,抓住陈聿怀的手继续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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