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季笑凡:“又找李朝了是不是?但他不知道我住哪个酒店——”
周彦恒亮出保存在手机里的风景照——一片夜色,几幢平平无奇的楼,一根电线杆,两颗树冠,一盏安静的路灯……总之很普通的照片而已,别说没有地标建筑,甚至连意外露出的车牌号都没有。
周彦恒告诉季笑凡:“你昨天在社媒发了照片,我根据照片找到的。”
季笑凡诧异:“但我挂梯子了,ip在美国——”
周彦恒轻声吁气,说道:“我有个朋友专业是计算机,又辅修了建筑学,有天赋,地理推理很厉害,这个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有照片他就能定位,我情急之下找了他帮忙,我很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很好啊。”
心情本来不错的,脑子里甚至在提前想象拌粉和煨汤的味道,可这个空降一般出现的人还是把季笑凡的脑子搅乱了,他不打算回房间了,就重新往酒店正门走,告诉周彦恒自己很好。
周彦恒追着问:“那个人呢?”
“什么人?”
“昨天那个男人,我本来应该昨晚上就到,但客观原因很多,还是耽搁了,你晚上才发的照片,我半夜联系到那个朋友,然后马不停蹄,订机票,到机场,我一秒钟都没合眼,”穿过了酒店大堂,快到旋转门,周彦恒还是跟在季笑凡身边,用一种隐忍的、悲戚的语气说,“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你跟我说实话,我想知道。”
季笑凡冷着脸保持沉默,通过旋转门,呼吸着早晨的冷空气,在酒店门前台阶下喷泉旁边回答他:“对啊,已经发生了,他太辛苦还没起床,我下来买早餐。”
说话中途,他突然放弃了给他一个后背,而是逐渐转过身,轻松淡笑,盯着他的眼睛,再补上轻飘飘的四个字:“感觉很好。”
“好吧,好吧,”曾经总是笃定的周彦恒很少这么言行不一,嘴里讲的是“好吧”,可神情满是愤恨、崩溃、僵硬、不甘,他甚至生气到眼睛发红,站在季笑凡对面,说,“还是迟了,好吧,我就说他不会是好人,对你有企图,你不相信……”
“我没有不相信,但昨天是我愿意和别人睡的,而且不是为了睡而睡,我们聊得很投机,是一点点开始的,他也很尊重我。”
此时的周彦恒快露出扭曲的表情了,季笑凡淡淡说话,保持着平静,很难形容心里有多么爽,他想,周彦恒从始至终都一副所有者的心态,控制欲强、极其自私、极其霸道,现在,他所控制的完全在他控制之外了,他可能真的要疯了。
挺好的,季笑凡转身继续赶路,并不在意自己撒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慌。
周彦恒还是大步追着他走,又扯他羽绒外套的袖子。
“笑凡,”他太紧张了,也太绝望太愤怒了,太懊悔了,所以难以抑制地急喘着,说,“笑凡,他是个什么人?他很好吗?比我好吗?你真的开始爱他了吗?这么快就开始爱了?”
“很丢人,”季笑凡边走边告诫他,“路上这么多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没人会看我们,我找个地方,我们坐下聊聊吧,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不是吵架,是真的有话对你说。”
此时,上帝视角诙谐,对方视角轻松,可在周彦恒看来,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有望争取和季笑凡吃饭的机会了,有史以来的亲密关系中,他从来没有这么低姿态,也不曾这么懊悔,所以更不曾这么绝望。
回到那天就好了,他在心里说着一段献给爱情的悼词,默念,要是真回到那个下雪的傍晚了,他会在那间关上门的办公室里抱紧了他,主动地告诉他我们从头开始,我们正式交往,我们彼此心动、格外来电,没谁能够替换。
也告诉他我知道你爱上我了,我也早就爱上你了,因为你是季笑凡才爱上你的。
“我很早就喜欢你,”周彦恒穿着黑色风衣,内搭是衬衫,他那么英俊迷人,却像是一落千丈,眼底遮了浓雾般混沌、绝望,说,“可是我后来才发现我早就喜欢你。”
这不是吵架,或许会是真话,可季笑凡不敢认为这是真话,因为如果是真的,他会难过到想死。
事实上对方说出“我很早就喜欢你……可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后一秒钟,季笑凡已经难过到想死了。
他的伤本来几乎痊愈了,周彦恒却偏偏扮演阴天的角色,又来行云布雨了,让他痒疼难耐了。
因此综上,季笑凡还是更乐意认为周彦恒所言“迟迟发现的真心”是假的,现在去坚信周彦恒自始至终没有真心、全是玩弄,季笑凡的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所以停在路边,回过头怨他:“leo周你能说各种谎话不重样,非缠着我陪你做游戏,你很有毅力,真的。”
“不是谎话,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吃个饭坐下聊聊,”周彦恒喉咙和鼻腔发堵,忍受着前所未有的心痛的感觉,说,“不会吵架的,今天聊过之后你要是再不愿意见我,咱们就真的……希望你找到的真的是个好人,希望你从他那里真的得到了快乐吧。”
季笑凡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住,沉思,然后转过头来:“好吧,答应你,吃顿饭聊聊,今天不赌气也不吵,像酒肉朋友那样就好,要是你以后真的不会缠着我,吃顿饭就吃顿饭吧。”
周彦恒绝望里带着点阴阳怪气:“你还要给那个人买早餐……”
“没事,让他起床自己去酒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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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那个雪天只是对两人关系冲动幼稚的杀戮,而今天的早午餐才是一段真正属于成年旧情人的、冷冰冰的分别。
周彦恒选择了附近一家西餐厅,叫车来接,半小时后,两个人在靠窗的地方入座。
“好像一直都在说各种假话,你是,我也是,”吃饭之前,垂眸沉思了好半天的季笑凡忽然说,“今天吃告别饭了,所以只说真话好不好?”
季笑凡在淡淡笑,笑的不是脸,而是眼睛,他真的不一样了,至少已经告别年末时那种哀怨了,他不会再无限度地陷入回忆了,也能准备准备然后面对眼前这个曾经发誓再也不见的人了。
他好起来了。
可是很不一样,这么明朗的他却让周彦恒觉得疏远,因为以前两个人出去吃饭的时候,季笑凡的身体总在靠近桌子,可今天,他的身体在远离桌子、靠近椅背。
他看向窗外,看向洒在城市上方的、透亮的阳光。
又转过头来,下意识地拿起餐刀放下,端起水喝了一口。
周彦恒的外套脱掉了,现在穿着衬衫,说:“好,只说真话,不争吵。”
“我不是来见网友的,”季笑凡仍旧保持着平静,率先坦白,“昨天和今天都是骗你的,我其实是一个人出来玩的,但我确实打算开始一段真诚的关系了,只是还在等那个人出现。”
“不是许项南吗?”
“不是。”
按照原本的逻辑,听到这些以后的周彦恒应该要松一口气的。
可意料之外,他刹那间感受到了桌对面人刻意散发的客气、冷漠、推拒——这些凝集成一些实感,两个人之间的连结已经被时间冲淡的实感。
进一步总结就是:陌路。
季笑凡大概是在向周彦恒传达一个信息:希望你不要再对我无理取闹、意气用事了,我不会在意了,不会伸手去接了,只会当成是陌生人在公共汽车上讲的一则不好笑的笑话了。
比起那个咬破了他嘴、扇他一巴掌、在病床上冲着他大吼的季笑凡,此刻面前的这个季笑凡才让周彦恒内心更震颤。
他好像真的不太在乎了,他心想。
“我和你本来就不适合,”季笑凡一只手肘搁在桌子上,随意摸着脸颊,露出客套的笑,像是在说别人的曾经,“脾气也不合,一开始连性取向都不合,当时挺冲动的,跟胡闹一样。”
他眼底那么干净,此刻那么坦诚,从容地讲话:“其实这么坐下来认真聊一次也很好,不然你老觉得我……觉得我还会回头,可今天趁着真话局我再说一次吧,不可能了,可能真的有过感觉,但只是那个时期的事,现在已经过期了,我对你已经很一般了,连普通朋友都比不上。”
“别只是我一个人说话啊,你有没有真话要对我说?假话就算了。”
空气有些沉寂,季笑凡在试着活跃,而坐在对面的周彦恒双手交叉放在口鼻处,看起来沉默又焦虑。
季笑凡提示他,他才终于舍得开口,说:“真的没机会了吗……我想和你有一个真正的开始,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这不是假话,我真的喜欢你,爱情的那种喜欢,我很想追你。”
兰▲生 “no,”季笑凡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咖啡,摇头,微笑,说,“没可能了。”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气音,却坚定到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商业谈判,他至今无法抹去雪天傍晚周彦恒留在他心底的划痕,还有那些惹他担心的“消失”——拐弯抹角的冷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