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沈杳颤颤巍巍地分开腿,热烘烘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孟柯胃里一阵翻腾,手腕抵着嘴巴也没能把那阵呕吐的冲动压下去,偏过头干呕一声。
  “孟医生!你没事吧!”崔小动又折返回来扶住孟柯肩膀,焦急地看着他。
  秦浪也回头朝沈杳分开的腿间看了一眼,是挺血腥的,孩子小半个黑黢黢的脑壳把他下体的产口顶得微鼓。。
  但是这跟外科手术那血乎拉擦的场面比起来,才哪到哪。秦浪挑眉,这孟柯,不至于吧。
  孟柯摇摇头,手肘推着崔小动让他赶紧出去。
  外科医生和产科医生还是不太一样,在孟柯的认知里,产科的医生总是更加耐心仁善,他们得体谅新生诞生的痛苦,要指导新手父母抵抗疼痛,娩出新生。
  孟柯自认他不是这样耐心宽厚的人。外科手术一剂麻药下去,全凭医生自己的良心和技术,没那么多格外的劝慰和交流。
  平坦的床不像产床经过特别设计,沈杳直挺挺地躺着,用力时腰腹向上顶起,孩子的脑袋刚鼓出一点他就怕疼不肯用力,眼泪糊了满脸,摇着头抗拒。
  “我,我不想生了!疼!呃啊!”
  对于求生的病人,医生竭尽所能也会医好,面对这种自暴自弃的,孟柯还真是没辙了,抬头和护士长对视一眼。
  “沈先生,孩子必须尽快娩出,不然你和孩子都很危险!”护士长四十来岁的年纪,微微发福的身材,跪坐在床头俯身的姿势让她出了一头的汗。
  沈杳微微点点头,抬起身子憋住一口气往下推,没坚持几秒就疼得倒了回去,“不行,我使不上劲!我生不出来,呃——”
  崔小动在外面听着卧室里的动静,轻轻敲了敲门,“孟医生,你们需要帮忙吗?”
  沈杳吓得猛然想把腿合上,又被孟柯使了点劲掰住,冷声道:“专心!”
  护士长从柜子里拿了床被子垫在沈杳腰后,握着他两只手放到膝窝处,把他两条腿朝两边分开往上提,产口完全暴露,孩子脑袋随着一些羊水和血水的流出往外顶出。
  孟柯用手臂压在胃部,闭着眼睛酝酿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俯身干呕了一阵,再起身时脸色都苍白了。
  “小孟,要不我们俩换个位置?”护士长有些担心。
  “没事,继续,”孟柯摇头,轻轻拍了拍沈杳的膝盖,“力气用久一点。”
  沈杳感受到腹中孩子求生一般的动静,自己抱着腿,终于顺从护士长的指导努力地憋着气息使劲,孩子的脑袋一点一点被推了出来。
  孩子头围最大处摩擦着产口艰涩地通过时,沈杳极痛之下挣扎起来,这里不像产床上有固定腿脚的装置,人在疼痛之中挣扎的力道出乎寻常地大,孟柯避之不及,被那一脚踹到了腹部,当即就疼得起不来身。
  护士长赶紧跑到这头来,扶着沈杳的大腿根,把孩子的身体一点一点拖了出来。血糊糊裹着胎脂的小婴儿,孟柯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了出去。
  崔小动一看孟柯跑出来,也赶紧跟上。
  卧室旁边就是卫生间,孟柯拐进去伏在洗手池边呕出一滩清澈的胃液,待胃里平复下来,接了点水在掌心里,漱了口。
  “孟医生,怎么样?还难受吗?”崔小动给他顺了顺后背,“今天怎么总是吐,回去做个检查吧,我不放心。”
  孟柯点点头,轻轻按着胃部直起身。
  他没回卧室,在客厅坐下了。
  卧室里护士长把孩子清理好用小毯子裹了起来,正在给近乎昏厥的沈杳清理下身,看到崔小动走进来回头问道,“请示一下你们王队长,沈先生能不能送医院?”
  崔小动走到客厅给王卫成发了消息,过去挨着孟柯坐下。孟柯斜前方的茶几上摆了一个精致的相框,照片里宋呈搂着沈杳,倚着身后的一辆跑车。照片里还有一个人,在宋呈另一边搭着他的肩膀。
  崔小动对人认脸记事有种天赋一般的能力,他能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和孟柯的偶遇,自然也记得半年前和秦浪去菲斯苏格,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和秦浪喝过酒。
  秦浪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张照片,拿过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看什么呢,孟医生还在这儿你就盯着别的男人看,不好吧兄弟?”
  崔小动微微蹙眉,“哦,没什么……”
  一院的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崔小动和秦浪要归队,孟柯和护士长回医院。
  临行之前崔小动特地叮嘱了一句,“回医院记得做个检查。”
  上车之后护士长坐到孟柯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孟,姐真的建议你找时间去化验科查个血。”
  孟柯不着痕迹地轻轻抚着小腹,沉默着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孟柯心里隐约有答案了,只等一个确认。
  也没能等到孟柯主动去确认。
  回医院交班没多久,孟柯突然肚子闷闷地疼,下身微微有湿润感。
  进了卫生间褪下裤子,底裤上血迹斑斑。
  第34章
  张主任今天只剩一个号,看着“孟柯”这个名字愣了半天的神。
  直到他熟悉的,永远不太有表情的那位外科副主任煞白着一张脸进了诊室。
  张主任觉得自己的嘴有点合不上。
  “我……出血了,点状出血。”
  张主任立马从护士站借了轮椅过来推着孟柯去了影像科,一边亲自操作仪器一边皱着眉头责怨,“有多久了!你这人能不能不这么死板,过来说一声的事儿,你非得挂号等号,你耗得起孩子耗得起吗!”
  孟柯别过头去,手里攥着衣服的一角反复摩挲,紧张得手脚发凉,探头在他肚子上稍微停留一会儿都情不自禁地把孩子最坏的结果在心里演绎一百遍。
  自以为早就对一切都云淡风轻,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已经三十岁了还会有这么害怕的时候。
  张主任抽了几张纸帮孟柯擦干净肚子上的耦合剂,托着他的背扶着他慢慢起身。孟柯有点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不动声色地脱开身,低头扣衬衫的扣子。
  胚胎有较轻程度的剥脱导致了出血,孟柯被张主任安排住院观察。
  “能不能……帮我保密,谢谢。”孟柯手背上扎着针,看起来脆弱无助又可怜,张主任皱了皱眉头,在嘴巴上比划了个合上拉链的动作。
  没有确认这个小朋友住进肚子里的时候倒不觉有异,现在真真切切地把这件事落实下来,却担心起了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目光。
  孟柯平躺着把手搭在小腹上,打开手机,崔小动的电话没有主动打过来,在通讯列表界面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外面下了雨,很早就知道雨天的低气压和阴暗环境里松果体的作用会使人心情低落,孟柯以前对此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因为每天都很平静,没什么可开心可期待的,自然也不那么低落。体会过甜蜜之后,才懂得了惆怅的滋味。
  孟柯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窒闷和低落是为了什么,睡也睡不着,轻轻抚着肚子发呆。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上了,从外面飘进来潺潺的雨声,孟柯想到了他父亲,有时间一定得带着崔小动和小朋友去看看父亲。
  一定程度上而言,这个流着他和崔小动的血的小朋友,让孟柯真正地有了一个以血缘为系的“家”,他从八岁的时候就那样向往的家,真正被他捧在手心揣在肚子里时,又这样的害怕。
  孟柯和自己的父亲相处的时间占了他漫长人生里的极少一部分,在他还没有从父亲身上学会如何成为一名父亲的时候,人生轨迹就已然改变了。细想来这份害怕并非没有由来,他害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父亲,害怕自己哪天突然遭遇不测这个孩子和崔小动又该怎么办,害怕在这个世界的纷繁复杂中不能护这个孩子万全。
  如此种种的害怕越行越远,孟柯烦躁地翻了个身,阻止了自己漫无目的发散式的思维。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留下的阴影是刻在骨血里的,失去父亲的陈年旧伤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在岁月的彼岸叫嚣,早已偃旗息鼓的焦虑的病症在此刻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
  自嘲地苦笑,孟柯,你其实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崔小动那边也没有一刻得闲,开到半道接到王卫成的通知,他已经联系将沈杳即刻转诊附院,要崔小动和秦浪现在去附院那边守着。
  “他又发什么神经。”秦浪和崔小动对视一眼,手底下打了方向,掉头往附院去。
  在病房门外坐了会儿,崔小动想起孟柯今天一直不太对劲的状态,刚拿出手机,护士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沈杳先生醒了,他说有事情要跟你们讲,你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沈杳固然是天真的,但是他的刚烈和决绝也是宋呈始料未及的。
  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着,沈杳清醒着假寐,脑海里把这些年来那个殷勤体贴的宋呈撕了个粉碎,一想到他也是以这样的面孔出现在别人的面前,不禁一阵恶心。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