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风评已经触底反弹。一个长相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一直以来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深陷霸凌丑闻后又被扒出高中滥交,和养父母断绝关系,看似死局,但只要某些人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舆论就会触底反弹。
  丑闻被迅速洗清,而迅速反扑的是公众对司青的同情和怜悯。
  而樊净又巧妙地控制住舆论,将恐怖的热度强硬地压制住,将对司青的关注压缩到足够洗清他的冤屈,又不会妨碍到他正常生活的地步。
  即便司青再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说,这件事樊净处理得很好。
  越来越多人,带着关切的神情围了过来,有人搀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向医务室走,有人则给他加油打气,面对着一张张友善、真诚、关切的脸。司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第62章 再获奖
  司青的脚踝有轻微的错位,并不严重,只是需要冰敷即可消肿。医务室的医生说,这是旧伤,从前扭伤过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留下了病根。
  司青向热心同学和医生们道了谢,最终还是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反而去了画室。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他脑海里闪过一丝灵光,他不去想扭伤的脚踝,只是想尽快抓住一闪而逝的灵感。
  这次他画的是人脸,一张带着笑容的脸,可是画到最后,一颗子弹却贯穿了整张画面,人脸支离破碎,变得恐怖又狰狞。
  还是不行。
  司青叹了口气,他想要创作温暖,可每次看到成品都不甚满意,动手改画,改着改着温馨的画面就变成了凶案现场。
  他将惨不忍睹的人脸撕成碎片,已是傍晚,街灯亮着,他跛着脚,向着寝室楼走去。
  他申请了住校,还是和徐楠一间寝室。在寝室楼下,他去了一趟小卖部,出来时抱着洗脸盆,盆里装着床单和洗漱用品。
  端着盆,瘸着腿走路并不方便,司青小心翼翼地避开路边的石子,走得有些狼狈。一双包着纱布的手伸了过来,将他怀中的脸盆端走。再抬眼时,就对上了一双坦诚的眸子。
  男人身材高大,立在路灯下,顶光衬得他脸色不大好,是重病未愈的苍白。他端着五块钱的廉价脸盆,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会儿脸盆里同样廉价的床单,片刻后才道,“你就用这些东西?”
  缠着纱布的手拎起二十块钱的劣质床单,樊净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个不行,你的皮肤会被磨破的。”
  樊净的表情仿佛在说,‘离开了我你果然过得很惨。’
  司青选购的小百货被当垃圾一样随手丢在路边,樊净将他横抱起来,不容置疑地道,“和我回家住,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在客厅睡。”
  被强劲的手臂禁锢在熟悉的怀抱里,司青第一感觉并不是安全感,而是尴尬和恐惧。在大学校园里,尤其是寝室楼下,夜晚总是不缺缠绕在一起拧成麻花的小情侣,现在乍然成为其中之一,司青尴尬得头皮发麻。
  他挣扎了两下,他自己这点儿力气,对比樊净简直是蚍蜉撼树,可这次樊净只是闷哼了一声,尔后一声不响地放下了他,等他站稳后,才捂住肩膀,脸上露出很痛苦的神情。
  司青眼眶红了,好在橘黄的路灯光下并不容易看出来,他捡起被樊净丢在路边的脸盆,竭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身上有伤,快去医院吧,别来找我。”
  男人的眼睛骤然明亮了起来,“你关心我?”他伸手握住司青的手臂,轻轻摇动,语气恳切,“你刚刚是在关心我,对不对?”
  司青将手臂抽出,错身后退了两步,在樊净热切又欣喜的目光里,坚定道,
  “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室友们非常友善地接纳了司青,尤其是徐楠,在司青突然回归后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将司青绑在身边。可司青还是觉得不自在,每天夜晚,他都会做梦,梦中景象光怪陆离,他置身其间,仿佛一只被铺天盖地的巨网缠绕住翅膀的鸟雀。
  他挣扎着坐起身,整间寝室灯火通明,室友们关心地围坐在他身边,徐楠甚至已经穿好了大衣,正要抱他去医院。
  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和泪水,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注定无法融入到这个集体之中。司青从来不是一个因为自己有难处,就去肆无忌惮麻烦别人的人。
  当天他就在学校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出租房。徐楠和几个室友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地帮着他布置,坚决不让他插手一点儿,生怕他受累。不习惯这种被当瓷娃娃保护的相处方式,司青找个借口下楼买冷饮,他买了四瓶冰饮料,付钱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说,“你不能喝冰水。”
  他抬起头,小卖部的老板正理着收银台里的硬币,周围空空荡荡,那个人并不在。
  最近总出现幻听。司青想。他转身上楼,没有看见不远处的街角,那个的熟悉身影沉默地注视着他。
  晚上,司青提出请客吃火锅,突然想到回国后还没有和大家正式地见面,于是也请了郑灵儿和邓璇,年轻的男男女女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大部分时间都是徐楠和郑灵儿插科打诨,司青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说着网络上的热梗。
  火锅的热气腾腾地扑了满脸,刚回国几天,可是和那个人在北美度过的一整年,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时候了。
  几个年轻人闹腾到了晚上八点,出门的时候,被带着凉意的夜风一吹,司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一次,街角处再次出现了那个黑色身影。
  司青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定睛去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经过半个月的打磨,司青始终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交给关山月的抽象画充斥着鲜血、子弹,整个画面黑漆漆的,就连司青自己也不想多看一眼。
  这次比赛的主题为“世界”,这种大学生联赛获奖作品的风格都比较积极,即便司青基本功扎实,但寓意不好的作品一般不会被列入获奖名单。
  关山月倒是没有发表过多的评价,她捏了捏司青的肩膀,问道,“最近睡眠很差吧?脸色不太好。”
  司青揉了揉眼睛,自从回国后,他的睡眠情况可以说越来越糟,每次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会浮现出各种画面,被子弹穿透的玻璃窗、玛卡被鲜血浸透的蓝色衣服、十四个小小的身体堆砌的尸山。
  梦魇让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可有无法挣脱,每次大汗淋漓地醒来时,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抵触重新回到噩梦中,于是抱着膝盖,面对着窗子坐着,看着朝阳一点一点将整片天空染红。
  每天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让他迅速地憔悴了下去。他不愿意承认,樊净从他身边彻底消失的半个月,他过得很糟糕,再也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
  他也曾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心因性依赖症。”医生这样告诉他,“这个人一定在你人生中起到过非比寻常的意义,又在近期的意外中救了你,已经像图腾一样烙印在你的记忆中。”
  “所以在痛苦的时候,会想到他,离开他的陪伴也会感受到空虚和痛苦,即便你已经和他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我没有空虚和痛苦,我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司青辩解道,“可能只是不习惯。”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一种保护机制,你不用觉得难为情。时间会冲淡一切。”心理医生笑了起来,“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骤然分离的确会造成一段时间的失序感,你可以将其理解为雏鸟情节,用医学名词来解释,就是心因性依赖症。”
  “心因性依赖症?”关山月重复道。
  “老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司青垂着头,再一次道歉,“或许我不适合再画画了,我心里承受能力很脆弱,我不够坚强。”
  关山月奇道,“我有说过你的作品差吗?在我看来它依旧很好,只不过转变了另一种风格罢了。”
  “虽然近年国内并不推崇风格消极的作品,但在我心里,这依旧是一副很好的作品,如果我是评委,我会把冠军给你然后让其他人滚蛋回家,毕竟这种联赛已经很少出现富有深度的抽象画了。”
  司青怀疑他无论拿出什么样子的作品,关山月都会说出这么一长串赞美的话。
  好在他对于得奖并无期望。重新回到校园,他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从前,他人生的重心除了画画,就是追随樊净的脚步,甚至在某些时刻,樊净的意义甚至超过了绘画和创作。他神色匆匆,步履不停,不曾对任何一人敞开心扉,也不曾试图做交朋友这种事。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摘下了厚重的口罩,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回应、倾听。除了令人困扰的睡眠问题,以及永远画不出满意的作品这个困扰,司青努力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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