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司青穿着中午他亲手披上的那件毛呢大衣,就连围巾系着的样子也丝毫未变,可樊净还是一阵后怕,大约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司青先开了口,“想喝冰的,他们不让。”
  这段时间别说冰水,因为一直在养病,连稍微带点儿调料的东西都很少给司青吃。司青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会让人觉得他受了委屈,所以责备的话没法子说出口,反倒先反思起来,这些天是否对司青过于苛待,是不是应该让营养师更新菜色。
  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樊净长呼出一口气,他想,幸好司青没事。以后不要再乱跑了,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没事就好。”
  当晚,司青服药后和往常一样睡下,一整晚他都很平静地侧躺着。如果樊净没有神使鬼差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或许一切真的会如司青所愿——因为平静的表象而丧失警惕的樊净,任由司青躺在床上,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窒息,在清晨的时候留给樊净一具冰冷的尸体。
  樊净很轻易地在枕头下发现了小小的药瓶,不难推断出这药瓶里曾装满了此前两个月积攒的几十片药物,而司青离开的决心,在这两个月的时间从未动摇过。
  司青趁着樊净睡前洗漱的短暂空隙,若无其事地将那些足够置人于死地的药物吞了下去。为了避免被发现,故意侧躺着,背对着樊净。
  关于这次突如其来的自杀,司青没有什么隐瞒,也已经做好了绝不会失败的准备,带着必死的决心。
  樊净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响彻整栋别墅。
  不知道司青到底吃下去多少药,但四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对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等不及救护车,樊净抱着人冲上车的时候,司青还残存着微弱的意识。
  这一路上受了些颠簸,又被暮秋的冷风一激,司青半睁开眼,带了点儿疑惑地注视着正紧紧抱着他的人。暗淡的眸子倒影出樊净的脸。樊净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像是一场温热的雨,落在司青的脸上、唇上。
  “司青,是我错了,别离开我。”樊净嚎啕着,可一股气滞在心头,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哽咽。
  “樊总......”
  樊净睁大了眼,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司青惨白的脸,可的的确确是司青的声音,大约是见他没有反应,司青又低低地唤了一声,“樊总......”
  “司青。”司青还活着,樊净的一颗心瞬间从地狱被拉回天堂,他惊喜万分,连声呼唤着司青的名字,可是司青却只是摇摇头。
  在药物的作用下,司青的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从很深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的困倦和疲惫。
  “我原谅你。”司青说。
  樊净停住了一切动作,“我原谅你”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已经成了这段时间,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可如今,在疾驰奔向医院的车子上,司青依偎在他的怀中,声音低弱地告诉他,“我原谅你。”
  没有任何喜悦的情愫,涌上心头的更多是惊惶和一种失控感,他感到一种失重感,整个人都茫茫然、飘飘乎地悬浮着,仿佛到了距离地球几百万年的星球,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怀中紧紧抱着的人。
  “让我死吧。”司青说。
  我原谅你,所以你让我死吧。原来这才是司青要表达的。
  于是樊净开始坠落,从天堂到地狱,理智又强行将他堕入地狱烈焰的神志重新拉回现实。樊净想,原来司青所谓的原谅,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更加彻底的远离。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司青吞服了四十粒治疗失眠的药物以及抗抑郁的药物。幸好吞服的数量并不够多,发现的又足够及时,因此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但还是经历了一场极为痛苦的洗胃,司青被推出手术室时已是凌晨。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嘴角和鼻端还还残存着洗胃时流出的血痕。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陷入昏睡,抑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包括樊净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樊净坐在病床前,本能地伸手,欲抚摸司青苍白的脸颊,可是在碰到司青的一瞬,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缩回,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要查出司青自杀的原因很简单。在失踪的二十分钟里,他乘地铁去了事先约好的骨科医院,那里的庸医一定用惋惜和同情的语气告诉司青“他的手永远不可能恢复了,他永远不可能再画画了”。于是司青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也消散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停留,所以,当晚他就用樊净端来的温水,送服了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所有药片。而就在一个月前,算下来,是司青刚刚开始接受复健治疗没多久的时候,司青瞒着所有人,签订了一份遗体捐献书。
  指定的受捐人是关山月。
  樊净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那样敏感又聪明的人,他哪里看不出关山月的病情,虽然不知道是癌症,也清楚地知道关山月并不会允许他做这样的事,可是他还是做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司青对于一切都表现出一种漠然的态度,可是他的底色又是那样的温暖而善良,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着所有他爱的人。哪怕因为爱一个人而受到伤害,甚至毁掉了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他也依旧要用自己最后少得可怜的一点儿东西,保护这个世界上他最后放心不下的人。
  但樊净又想,如果一年以后,司青发现了真相,识破了“会好起来的”不过是个用来延续他生命的谎言,那么司青一定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选择。那时,或许司青已经攒够了足够致死量的药片,而他或许不会和今天一样幸运,及时发现司青的异常。
  某种程度上来讲,樊净或许要感激这个庸医让司青知道了他的病情,至少司青用这场并不成功的自杀告诉自己,他并不至于傻到在被自己抛弃了一次后,还毫无顾忌地相信自己说的一切。
  但药物还是对司青的身体造成了影响,在他住院接受治疗的几天,樊净识趣地没有往他身边凑,他也明白这样的行为惹人厌烦。
  关山月代替了他守在司青的病床边,她将司青签下的器官捐赠书撕扯得粉碎,脸色铁青,但始终没有哭。
  司青醒来后,就看到关山月坐在一旁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见他睁眼,就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司青声音小小地叫了一声,“老师......”
  “以后不要管我了。”
  “我一次次,让你失望......”我不配做你的学生。
  关山月哼了一声,刚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随后她用手提包掩着脸肝肠寸断地痛哭起来。
  病房外,樊净侧身收回视线。倚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病房里的哭声清晰可闻。
  对着虚空,他喃喃道,“对不起。”
  可迟来的抱歉,对于受害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樊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大错已然铸成,樊净唯一的期望就是用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换取一个让司青活下去的机会。
  司青快出院的时候,在经过几天的忙碌,樊净终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病床被调高,面前支着小桌板,上面摊开放着一本书,可司青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书上。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司青呆呆地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
  一沓厚厚的文件搁在司青面前,好半晌,呆滞的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司青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失神的眼眸倒影着樊净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我在国内外全部的房产、珠宝、股票、期权.......还有公司的股份。”樊净耐心地数着,很多经济学术语甚至司青从未听过,“再过几天,还有一部分公证手续做完,这些都是你的了。”
  樊净指着一份合同,道,“所有资产可能会带来债务的部分,由我承担,利润和分红都是你的。”
  “以后我给你打工。”樊净认真地解释,“以后每年的分红,还有我作为管理层的全部工资,我都会上缴。”
  “如果你不放心我,那么可以咨询律师。”樊净将签字笔塞进司青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司青的,在纸上缓缓签下一个名字,“只要你签字,你就是海市甚至全华国最有钱的人,我会给你打一辈子工,如果你看我不爽,可以扣我工资,或者炒掉我,让我变成一个连便利店打折便当都吃不起的穷光蛋。”
  这话或多或少带了点夸张的成分,但樊净只想给司青看到自己的诚意。被包裹住的手很冷,僵地停住,樊净温柔地带着他的手,缓缓签下第一个字。
  司青突然道,“这样有意义吗?”他松开手,签字笔落到被子上,晕开一片黑色墨迹。这是这几天以来,司青说的第一句话。
  第56章 电休克
  作为华国最有影响力的商人,樊净的产业遍布全球。哪怕财富的主人阴晴不定、手腕狠毒,但依旧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
  如此巨额的财富,只要樊净稍微松松手指,露出一点儿,就足够养活无数产业。只要肯让渡一点儿利益,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之争斗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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