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光靠大嫂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过去帮忙”……想到这个字眼,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仰头静静地注视二楼连接楼梯口的走廊。是和她的家——这里指凤家——不一样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国中时迹部景吾给她画的肖像。
是她微侧过身的样子,手上拿着一个皮球,正在逗引peter 。落笔是很流畅的笔触,饱蘸着温柔的水彩配色。
她想不起来她竟曾经在这个场景下,给迹部景吾当过肖像画模特。
这幅画,一直挂在这里,以前竟然也从来没被她注意过。
而在她的家里,同样的地方,摆的是一个珐琅彩花瓶。是她曾经和父亲在一场拍卖会上,亲自挑中拍下来的珍品。
千羽愣愣怔怔地盯着那幅画良久。
她忽然有种巨大的迷茫感。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彻底从凤家搬出去了,或许不能再把凤家的宅邸称为“自己的家”。现在那里是她大哥一家住的地方,是大哥的家,不是她的家。
——那么以后,她的家是在哪里呢?
千羽陷入困惑,忍不住开始思考起来。
她名下的房产也挺多的,东京的,北海道的,名古屋的,甚至国外的什么伦敦巴黎马赛,也有相应的公寓。
她有许多套房产,但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每一处都可以是她落脚的地方,但每一处都不是她的栖身之所。
千羽越思考越迷茫,对着自己的肖像画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
“千羽小姐。”楼下的michael突然叫她。
这一声呼喊,将她从无止境的困惑中拉了出来。她转过身,视线从画上挪开,俯视着看向楼梯下方。
“怎么了, michael ,需要我帮忙吗?”
“刚才景吾少爷让我把他书桌左边抽屉,第二层里的文件放进行李箱。我暂且抽不开身,可以请您帮忙带下来吗?”
“哦……哦,好的,稍等我一下。”
“家”这个概念本来就相当哲学,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也很正常。于是,千羽暂且决定不去探究这件事。反正她现在住在这里也挺舒心的,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她步履匆匆地进入迹部景吾的书房。
书桌左边抽屉,第二层,文件……千羽蹲下身,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找到一份纸质文档。从抽屉里抽出来时,“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抽屉深处被带出来,轻轻撞了一下柜壁。
千羽无意间向声源处瞥了一眼。
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红天鹅绒首饰盒。
视线接触到这个明显是女性款式的盒子,她再次无法摆脱地想起了她曾经在书房门口望见过的,摆弄于迹部景吾手里的女款耳饰。
千羽:高了,血压高了!
在她和迹部景吾住的地方,居然能翻到其他女性的东西,真的很让人火大啊!
讲道理,按照良好家教和“未经允许不能擅自翻动他人物品”的美德规范,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将首饰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然后当无事发生一样,将文件带下去。
但很可惜,她现在不想理什么狗屁家教和美德。她就要当一次没礼貌的粗鲁野人。
一般来讲,但凡是大品牌,都可以通过首饰的编号查到首饰的原主。所以,她今天就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让迹部景吾如此念念不忘。
哼! !等查出究竟是谁,迹部景吾,有你好果子吃!
于是,她毫不迟疑地打开了首饰盒。
“咔哒”又一声。
红色的光晕跳进视野。
是一个蝴蝶趴伏于玫瑰花蕊间的式样。这个设计隐约让她感到眼熟得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各处打量,也没有找到哪里刻印着编号。
但在盒子底部,有一张对折的纸页。
千羽掏出来纸页,展开看了一眼。
纸张有些皱了,墨水虽有些褪色,但其上的字迹倒也不难辨认。
“国三,四月二十七,天气晴。《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目演出,与凤千羽同台。”
纸页里,还夹着舞台剧结束后,她穿着演出服,戴着耳饰,和迹部景吾两个人的自拍相片。
千羽:“……”
她默然无言,盯着相片静静看了半晌。
然后,她平静地将相片、纸张、耳饰,按照原先的摆放顺序塞进首饰盒里,放回抽屉深处,关上,起身平静地拿着文件走出书房。
一脸的泰然自若,宛如无事发生。
……
实话说,迹部景吾出差远行,千羽居然有点不太适应。
这座小别墅一向人不多,空间也足够大,按理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应当区别不大。但迹部景吾一走,宅邸里就是显得有点冷清。
——唉,虽然他在的时候是有点闹腾,但是总归热闹呀!房子一热闹,就透出一股活生生的人气。哪像现在,悄无声息,死气沉沉的。尤其是晚上,寂寥到甚至有些瘆得慌。她晚上进了卧室,想吃点夜宵都不太敢出卧房门。
千羽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切割牛排。
因为无人出声,就算侍立一旁的michael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整间房间除了餐刀和牛肉的摩擦声,没有其他一丁点杂音。
她味同嚼蜡地咽下牛排,觉得没有固定的餐桌项目——和迹部景吾抬杠,再美味的菜肴也吃得不香了。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想念他。
千羽:“……”
这下完蛋了,她居然已经被迹部景吾调教成“无法忍受他离开太久”的样子。
阴谋!阴谋!都是阴谋!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他这个死对头妄图要毁掉她一切的阴谋。
想到此处,千羽更加愤愤不平。
手上一使劲,刀锋割得发狠了,忘情了,盘中的牛排更加被分尸得七零八碎。
就这么草草地吃完一顿饭。
仆佣收拾餐桌时, michael适时走上前来,关切地问:“千羽小姐,请问今天这餐的烹饪还合您的口味吗?”
千羽想了想,单论手艺还是不错的。吃得不香完全是因为迹部景吾的错,于是,她客观地评价:“还不错,非常美味。”
“好的,” michael接着问。 “那您这几天胃口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
千羽:“胃口挺好的,吃嘛嘛香。”
“好的,” michael又问,“睡得怎么样呢?早上起来会不会疲惫,有没有精神?”
千羽:“?”感觉像在做体检调查。
千羽:“睡眠质量很好,早上起来精神抖擞。”
“好的,”michael又问,“那您这两天工作忙吗?会不会觉得太累了?如果觉得累的话,请您一定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千羽:“还好吧,可以应付得过来。”
“好的,” michael谆谆叮嘱,“最近气温差距大,您记得天冷多穿衣,天热就脱衣,免得感冒。您的更衣间有相应的衣服厚薄搭配,您可以直接穿着出门。”
千羽:“……”
这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
她福至心灵地闪过一个念头,问michael:“这些其实是迹部让你问我,交代给我的吧?”
michael:“……”
michael:“千羽小姐,您真是聪明伶俐。”
“是的,那是当然。”
千羽毫无心理负担地笑纳了michael的夸奖,又顺手打开手机,点击迹部景吾的聊天界面。
想问就自己直接来问她嘛,干什么非要通过中间人传话,搞得这么复杂,拐弯抹角的。
她敲击手机上的虚拟键盘,毫无铺垫,开头第一句话就是:
[kkk] :你好,老弟。在没有你的日子,我吃得好,睡得香,工作不忙,身体健康,精神超棒。没有你我哪里都好,用不着担心。
对面仅仅隔了三秒钟就回复。
[ak]:嗯,好。
[ak]: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ak] :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千羽:“??”
面对她如此阴阳怪气的挑衅式聊天,迹部景吾竟然没有抓住机会怼她,反而好声好气地对她非常关心。
千羽抱着手机,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就,怎么说……感觉很不习惯,怀疑对面是被人夺舍了的程度。
如果说这是他新的“杀人诛心”的策略,那么他显然很成功。因为她开始对自己的话感到一些愧疚。实在不应该上来就夹枪带棒,好好讲话不会吗?万一伤了对方的心真是该死啊。
千羽低下头。虽然迹部景吾并不在面前,她也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事一样,没有底气抬头挺胸。指尖颤颤巍巍地在键盘上敲字,敲三个,删两个,吞吞吐吐的好不容易组成句完整的话。
点击,发送。
脸上似乎都在发烫。
[kkk]:好的哦。
[kkk]:你也要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