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本质上来讲,迹部景吾是个很有分寸,善于体察他人的聪明人,这也是她愿意答应他,陪他多演几个月和睦情侣的原因之一。
  马尔格雷围着他们欢快地绕了几圈,抖一抖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调转脚步,引领他们继续往本宅方向前进。
  宅邸客厅内,迹部家三位长辈俱已到齐,正围在一起闲聊。
  坐于上首的老人一身黑色和式装束,背靠扶手椅,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垂在扶手上。眉目间透出久居高位的威严,说一不二的气势。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则坐在他右手下方,微微朝他倾身,轻松愉悦地陪他聊闲天,谈一谈公司的近况,或是说一说哪家的趣事。
  千羽踩着地板上的余晖,踏进门槛。
  迹部瑛子第一个瞧见他们,起身迎接。
  “看看,是谁到了。”
  “景吾,快带着千羽到你祖父跟前来,他刚才还念着你们呢,”她笑吟吟地上前,“你祖父和你父亲都等你们好一阵了。你们要是再不来,今天这顿晚饭,恐怕得等到日落才能开场。”
  迹部景吾在千羽身旁稍靠前一步。进门的时候,指尖往她的手腕伸过去,试图像真正的未婚夫妻一样,拉着她的手进去。
  但被她下意识地侧身避过去了。
  千羽目视前方,甚至不曾分给他半个眼神。
  于是,那只想牵住她的手由此扑了空。
  停在原处,显得孤零零的。
  幸好动作是在他们两人肩并肩的缝隙之间,在场各位又都热络地说着话,所以无人注意。
  在声色各异的交谈中,他不发一言,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抓住的掌心,垂下眸,扬起唇角很轻地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时,顺势便自然地换了姿势,用掌心虚扶住她的后背。
  千羽的速度明显比迹部景吾更快一步。
  来的路上她心里就清楚,某种程度上而言,今天这场家宴她才是主角,因此,一些话就只能由她先开口说,一些动作也只能由她来做,是绝不能让迹部景吾代劳的。
  按照长幼尊卑的次序,她第一个走到迹部老先生的旁边。
  “爷爷,这是我和景吾君特地为您准备的礼物。您长居国外许久不见,我和景吾君也很挂念您呢,”千羽从侍者手里接过第一样礼物,“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小小心意,可能比不上爷爷您的珍藏,还请您不要嫌弃。”
  迹部老先生爽朗地冲她摆了摆手,“什么嫌弃不嫌弃,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便饭而已,何必弄得如此郑重其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看得出,老人家听着她的这一番话,心里面也十分高兴。这份礼物发挥出了它应有的价值。
  身后的管家立即上前从她手里接过。
  千羽又从侍者手中拿过另外两样礼物,转到迹部巽和迹部瑛子的方向。
  在第二轮开口之前,她停顿了一瞬间,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一秒钟之内,迅速给自己做上八百个心理建设。
  在这种场合下,她不可能再像没订婚的时候一样,或者跟迹部景吾私下交流时那样,称迹部瑛子为“瑛子阿姨”,称迹部巽为“巽叔叔”。
  如果说方才那声“爷爷”她尚且还能接受,那么接下来这声“妈妈”、“爸爸”,两个更为简短的短语,却像有千钧重一般压在她的胸口,像有一根尖刺卡在她的喉咙。
  即使她已经对着两位叫过数次,每次也都做过八百遍心理建设,此时此刻,她也仍然没办法毫无芥蒂地流畅吐字。
  对着别人的爸爸妈妈叫爸爸妈妈。
  就是如此别扭和费劲。
  但是,客厅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芒刺似地扎着她的脊背,没有时间允许她继续拖延下去。
  千羽一咬牙,一跺脚(内心小人跺脚),深呼吸,硬着头皮强行推进了自己一把。
  “爸爸,”她举起一个稍大的蓝色盒子,轻快道,“这是给您的。”
  “竟然还有我的份么?”迹部巽温和地笑着接过,“今天我也算是沾到父亲的光了。”
  “妈妈,还有您的。”
  千羽将另一个稍小的粉色盒子递给迹部瑛子,“这是我大嫂上个月从巴黎给我带回来的胸针,全球最顶级的高定工作室手工制成,是孤品呢。我觉得特别衬您独一无二的光彩。今天借花献佛送给您。”
  迹部瑛子拉着她的手,眉眼俱笑,“你看你这孩子,前几天才送我一条丝巾,今天又送我这么独特的胸针,让我怎么好意思收。景吾,你也不劝着点你未婚妻。”
  迹部景吾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她非要准备,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可劝不动她。”
  迹部巽打趣道:“这一点小景随我。想劝妻子改变心意这种事,你肯定是指望不上他了,只有照着做的份。”
  迹部瑛子嗔怪地斜瞟了他一眼。
  “妈妈,您也不用不好意思。”
  称呼一出口,千羽的话术和心态渐入佳境,她反握住迹部瑛子的手,笑嘻嘻地调侃道:
  “我也是个爱面子的人。以后您要是出席晚会,就带上我送您的胸针,给与您有来往的夫人们都炫耀一下,这是您准儿媳送给您的。”
  “让那些什么须王家的、铃木家的、四宫家的夫人们全部来夸我,还得多夸我几句,让我听了也得意得意。”
  一番鬼灵精怪的俏皮话讲得滴水不漏。
  哄得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迹部老先生抬手吩咐管家,“好了,人都到齐了。让下面的人上菜吧。”
  “对了,爷爷,爸爸,妈妈,”千羽看准时机,把真纪从不起眼的地方带出来,拍了拍她的背,“我还把我的外甥女带来了。她父母今天有事走不开,拜托了我照顾她一天。”
  真纪年龄虽然小,但在这种社交场合却很上道。面对满屋子不太熟悉的大人,一点也不怯场和畏缩,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口齿清晰道:
  “迹部爷爷,叔叔,阿姨,日安。我叫矢道真纪。今天晚上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迹部瑛子:“是你大姐矢道夫人的女儿吧?”
  千羽笑答:“是的妈妈,满月的时候您还去看望过呢。”
  这张小小圆圆嫩生生的脸,迹部瑛子是越看越喜欢,没忍住上手摸了两把,手感像捏蓬松的棉花糖一样柔软,“上次见还是躺在婴儿床上的小婴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一行人走到餐桌前。迹部景吾先给千羽拉开椅子,又把真纪抱到座位上,最后才挨着千羽,在她的左手边入座。
  迹部老先生:“真纪小朋友今年几岁了?”
  真纪礼貌作答:“迹部爷爷,我今年有四岁啦。”
  “四岁……四岁好啊,正是开始懂事的年纪,再过两年都能上小学了。”迹部老先生点点头,忽而重重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惆怅。
  “哎,其实人老了,也没什么大的盼头了,就是想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不知道在我闭眼之前,还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
  ——来了来了。重要的话头终于摆上了桌。
  在老先生问真纪的年龄时,她对这席话就早有预判。一个由头和引子,最终肯定是一通操作对她和迹部景吾进行一个催下一代的动作。八成也算迹部老先生对她的考察之一。
  不过她对此也能够理解。
  毕竟迹部家是真有万亿家产要继承。从国内、欧洲、东南亚,到跨大西洋的南北美洲,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老先生开始展望下一个继承人,属实也很正常。
  迹部景吾先替她挡下这一招:“爷爷,这种事我们自己看着办,用不着您操心。”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因此迹部瑛子再替迹部景吾兜底,和缓道:
  “父亲可别这么说,您身体健康得很。当初我也是30才有的小景。他们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这种事要看他们自己安排的。”
  “对,要看他们自己的安排,”迹部老先生并未反驳迹部瑛子的补丁,他慈祥地,笑眯眯地直白点名,“你自己怎么认为呢,千羽?”
  场外热心观众代答是过不了关的,视同交白卷,这是一定要让她亲口作答这道题的意思。
  她环视周围一圈,沉吟了几秒钟。
  「……迹部老先生,实在非常遗憾。
  您的愿望我肯定是无法帮您达成了。」
  「就是说。
  我跟您孙子进行不了那个必要的步骤啊。
  日后就只能等您真正的孙媳妇现了真身,再为您实现一下您这个朴素的心愿咯。」
  沉吟完毕。
  千羽挺直脊背,端正坐姿。
  她面带微笑,侧头,张嘴,给出自己的解题答案。
  “——好的,爷爷!”
  “您放心,我和景吾君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的!”
  第7章
  在需要讲漂亮话的场合讲漂亮话,哪怕有些口是心非,对千羽来说都不叫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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