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咖啡店的门在身后关上,谢庭照垂眼很轻地掩着唇咳嗽了一声。
  见周总这种商业人士层层面面都不能显得太随意,方才两人喝的是现磨黑咖啡,不加糖的那种。眼下淡淡的苦味尚且萦绕在舌尖,谢庭照凭借着惯性转过身,正要往学校的方向走,却因为差点撞上一个人而猛地收住步伐。
  下一秒,他瞳孔猛地动了动,声音也卡在喉管里,好半天才发出:
  “……哥哥?”
  庄思洱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等了他多久。他虽然裹着厚厚的围巾和羽绒服,但在这种天气的街头一直站着毕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谢庭照一眼下来,只看见他从耳朵到鼻尖全都是通红的。
  他心尖一颤,胸口几乎泛上来一点不可自已的心疼,比方才将自己的心血亲手卖了个好价钱的那刻更鲜明上千倍万倍。
  庄思洱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拽着那人的手腕转身,重新进了店里,让温暖的气流隔绝寒风。
  他坐在了谢庭照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后者去柜台给他要了一杯最能驱寒的热可可。两人面对面坐下之后,谢庭照眉心微微皱着:
  “哥哥,你在外面等我多久了?”
  庄思洱耐着性子等他出门等到头晕眼花,眼下整张脸都已经没了知觉,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第一动作就是给谢庭照翻了个白眼,同时还小小地“切”了一声:
  “谁说我是在等你了?我在citywalk不行啊?”
  谢庭照:“……”
  看到哥哥的那一瞬间,灵光从大脑中划过,他才想起来方才看到的那个女孩身影似乎是属于周亦桉的。
  这样一来其实无需询问显而易见的原因,只是庄思洱把自己冻成这样,他终究是无可救药地难过,默了好一会才轻轻说:
  “对不起,哥哥。”
  庄思洱一时间没答话。他看着谢庭照微微垂下去的脸,看着这张他已经看了十几年,也在自觉或者不自觉间爱了很久的面孔。
  他见惯了这人装委屈对着他撒娇的样子,因此这张打定了主意就算挨骂也不要为自己辩驳的脸,让他感到来气又陌生。
  可与那双眼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庄思洱又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过了很久,才说:
  “你知道什么了?”
  谢庭照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脑中浮现出那条语气冰冷的短信,有些抗拒回答。在他眼里,庄思洱这个名字不应该与这些肮脏的真相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可哥哥问了。所以,在对方的视线下面,他不情不愿地开口:
  “嗯。是我继母做的。”
  庄思洱用后槽牙用力切割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软肉,一阵钻心的痛。
  这个答案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闭了闭眼睛,既觉得可笑,也觉得心疼。
  谢庭照到底做了什么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想,难道就因为他姓谢?可连这个姓氏,不都是那些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吗?
  过了大概几分钟,庄思洱才强迫自己找到心平气和的语气,开口:“她怎么威胁你的?自动退出你家的继承权争夺,否则就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
  谢庭照轻轻点了点头,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毫无必要:“是。她……还提到了叔叔阿姨,说不可能让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好过。”
  “她有病吧?”庄思洱狠狠皱起眉头,“她还真当你稀罕谢家那两个破钱?都是你爸用什么手段赚来的她不知道么,不嫌脏还是怎么?”
  “别生气。”谢庭照轻声说,在桌子底下捉住庄思洱的手腕,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截冰凉的皮肤。他顿了顿才说:“哥哥,别生气。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我能处理的,相信我。”
  庄思洱他定定看了他半晌,就当谢庭照以为他要开口时,却蓦然听见他冷笑了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哥哥便用力挣了一下胳膊,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给抽了出来,脱离了他掌心的束缚。
  原本被填满的掌心纹路一下子空落下来,谢庭照指尖下意识蜷曲了一下,却只触碰到因为对方动作而带起来的风声。
  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默不作声地想,胃部有些痉挛。
  庄思洱确实生气了。他气的不是为什么命运对两人如此不公,而是谢庭照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么笃定,简直就像他已经习惯了大包大揽,兀自流着血也要逞这份英雄。
  他恨极了谢庭照这副样子。明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一方,他才是那个哥哥。可谢庭照为什么要装作如此云淡风轻,如此运筹帷幄,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就这么丝毫不问他本人意见地,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庄思洱恨得抓心挠肝,对着那张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到最后那些语句酝酿时一砸便是一个重重的坑洼,说出来时却没了力道,最多只是听起来没什么波动起伏。
  “刚才你跟谁坐在这张桌子上了。”
  一件事的清算还没结束就又撞到了另一只枪口上,谢庭照只觉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运气实在是不好,长这么大拢共也没瞒着庄思洱几件事,刚有了个开头便被现场抓包了。
  可沉默的时间太久便更显出心虚,谢庭照没什么退路,暂时负隅顽抗:“没什么,只是见了一个朋友。”
  又是一声让人寒毛倒竖的冷笑。庄思洱眼睛里没什么暖意的时候其实很有压迫感,尤其是谢庭照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够从嘴角的弧度里分出他究竟是真生气了还是在害羞的人。
  只听哥哥一字一顿地说:
  “你来咖啡馆见朋友,然后跟我说要上课。谢庭照,是什么朋友这么见不得人?嗯?我看见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子了,还挺帅的。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出、轨、了?”
  谢庭照猛地一呛,一句话卡在喉咙口差点没上来,掩着嘴唇咳嗽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庄思洱气势汹汹,而他急得简直连声音都有些不像自己的:“怎么可能!哥哥,我这辈子没有喜欢过除了你之外的第二个人,刚才那个人只不过……”
  话头戛然而止,而庄思洱微微一笑,带着终于把他话套出来了一半的胜券在握:“只不过什么?”
  谢庭照也立刻反应过来,垂下头唯有苦笑而已。两人在沉默中对峙,很久很久,久到就连庄思洱面前那杯没动几口的热可可都已经凉了下来,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总算塌陷下来几分:
  “……我说。”
  他将自己与周总签订的合同概况大概告诉了庄思洱,不过当然简化了其中的关节,包括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曾经怎样不眠不休优化初级模型,一开始拒绝对方的提议时又怎样态度坚决无比。
  只是尽管他已经这样小心,庄思洱在听完之后却还是半晌没出声,紧接着眼圈也红了。
  “还有转圜的余地么?”过了很久谢庭照才听见他说,声音闷闷的。
  第92章 洪流
  谢庭照一愣,然后也低下头:“……没有了吧。合同是他们公司法务部拟出来之后立刻带过来的,有备份,而且……”
  他顿了顿,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面对庄思洱那像锐箭一样刺进来的目光,还是道:
  “而且现在除了这样之外,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了。我爸目前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但如果他知道了,想要对付我轻而易举。我现在唯一能做到,就是尽力拖延时间,在我继母恼羞成怒、把所有照片都公之于众之前,让自己有能力跟他抗衡,最起码挺过最开始的那一阵子,等事情稳当了再做打算。”
  他鲜少有一口气说这么一长串话下来的时候,可这次却望着庄思洱的眼睛,字字都是诚恳无比的。
  他话音落下之后,后者本想吐出一口气来,可那浑浊的气体却偏偏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没得噎了个难受。
  庄思洱好想叹气。
  “你怎么回复的你继母?现在距离你的计划雏形完成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吧,跟她尽量别说得太多,以免不自觉间泄漏什么。”
  谢庭照点了点头,索性解锁手机,把自己几十分钟之前回过去的那条简短消息摊开来给庄思洱看。屏幕最下方的消息显示已被对方接受,写的是: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满足你的要求,但我希望再当面跟你谈谈。还有半个月就是寒假了,到时候我会立刻回家,希望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很显然对方已经看见了这条消息,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至今没有新的回复。
  庄思洱只大略看了一眼便把手机推了回去,低下头捏住自己的眉心。事到如今这道难题的确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且烧的不仅仅是谢庭照一个人的,而是把他们两个人一并包含在内。
  在这种情况下,庄思洱清楚闹再多情绪也是无用,最关键的是解决问题。至于谢庭照性格里那些问题,总归以后的时间还长得很,可以耐着性子慢慢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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