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变得不再央求别人什么了。
  庄思洱定定瞧着他,过了几秒,下定决心之后上前半步,伸手把谢庭照的下巴抬了起来。
  对方没有防备,因此自然也来不及灌注反抗的力气。两人就这么蓦然对上视线,谢庭照先是一怔,然后原本黑中带一点亮光的眼睛蓦然黯淡下来。
  像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终于卸下了角色的伪装,在聚光灯和摄像机都追踪不到的地方,暗淡无光、像一块未经打磨黑曜石那样的瞳孔才是他的常态。
  “谢庭照,你翅膀硬了?”庄思洱冷冰冰地道,把指尖从他下巴上移开,“还把我当哥哥吗?”
  谢庭照又抿了一下嘴唇,只不过这次因为直接面对着庄思洱而更显得无助可怜。他说:
  “我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这辈子永远都会是我的哥哥。”
  庄思洱点了点头,倒是没显得多意外,毕竟他谅谢庭照也没这个胆量不认自己是哥哥。他显得前所未有的强势,紧紧盯着谢庭照的眼睛,继续盘问他:
  “那你就跟哥哥说实话。为什么这么恨孟迟?给我一个能立住脚的理由。”
  谢庭照看着他,黑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影影绰绰倒映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庄思洱看了半晌他瞳孔里那个熟悉的身形,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太清晰,意味着自己现在跟谢庭照离得太近了。
  谢庭照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迎新典礼开始之前,我在后台撞见过你们两个一次?”
  庄思洱怔了一下,倒是对这回事印象深刻,还想起来当时他短暂疑惑过谢庭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是一个自己跟孟迟发生激烈冲突的凑巧空档里。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这念头又只闪过了一瞬,所以他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点了点头,于是谢庭照继续说:
  “那次我是去找你的。我知道你们社团晚上上台之前都要先去那里换衣服准备,所以一忙完自己的事就赶过去,准备在你表演之前再跟你待一会。”
  谢庭照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晰,仿佛跟庄思洱有关系的一切无论过去多久,在他记忆里都永远不会褪色似的。
  “但我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孟迟进去。我报道那天见过他一次,对他印象很深刻,也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所以我当时很迟疑,停在外面很长时间,没有进去,怕你们两个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
  伴随着他的陈述,庄思洱的思绪也逐渐被带回了那个惊险的傍晚,想起来当时孟迟让人恶心的嘴脸,和自己丝毫没跟他客气、直接把人打翻在地的壮举。
  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却不知道在这件事上,谢庭照仍然对自己撒了谎。
  当时站在一墙之隔的更衣室外面,谢庭照看着自己手表上一格一格流逝过去的时间,数着哥哥已经跟那个曾经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在里面独处一室了多长时间。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煎熬的情绪,那不是可以看见形状的明火,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比单纯的嫉妒更烧灼着他的血管。
  他原以为那人很快就会被哥哥打发走,毕竟他们之间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在开学典礼上的那一面,哥哥对那人态度也很冷淡。
  但他在外面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有人从更衣室推门出来。
  到后面,他反而却听到隐隐约约的争执声从门缝后面传过来,似乎正发生着什么反常的情景,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谢庭照终于无法忍受了。他深吸一口气,在那道门后面再次传来响动之后拧开把手,径直打开了屏障。
  原本会以为看到孟迟对哥哥纠缠不清的一幕,但却没料到视野里画面清晰,哥哥气喘吁吁,但眉梢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反而是孟迟形容狼狈地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揍得口吐白沫的狗。
  不得不说,当时谢庭照的心情奇迹般地放晴了。
  他早就应该想到,哥哥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一些,不是吗?
  “但是……我还是不甘心。”从回忆之中抽离,庄思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讨厌那天孟迟看你的眼神。我知道,肯定是他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你才会忍不住和他动手,我……没法忍受。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和勇气出现在你身边,才能觉得放心。”
  ……才能觉得开心。
  第50章 手段了得
  庄思洱哑然片刻。
  他心脏发堵,连带着舌尖感受到的味觉都是苦的,有一点水泥地下过雨以后的潮湿。
  过了很久,他问:“你很害怕我离开你,是吗?”
  谢庭照没回答,垂着眼睛。如果细看,能发现他呈四十五度角垂下来的睫毛微微有些颤抖。
  庄思洱站在原地等了他很久,没等来一个回答,索性上前一步,轻轻搂着肩膀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能感受到两人胸膛相贴的那一瞬间,谢庭照不自觉的僵硬,但他只当没有察觉,仍旧把那人笼罩在自己呼吸的范围之下。
  下午两点钟,天色有点阴了下来。风声很轻,也很纯粹,并不裹挟着除了沙沙树叶低语以外的其他动响,最起码庄思洱听不到脚步或者人声。
  只不过,就算现在身边人来人往,可能有无数个能叫出他们俩名字的人投来诧异目光,就像在动物园里隔着栏杆观赏交颈的长颈鹿那样,他也认了。
  他只是想抱一抱谢庭照。
  舌尖其实卷着许多埋怨的话,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好。庄思洱沉默着,不想立刻把他们咽下去,但也不打算现在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两人之间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拥抱谢庭照是多久之前的事。勾肩搭背倒是很正常,在其他欲盖弥彰理由之下的亲密接触也不罕见,但一个真真正正的、双方都不用其他理由开脱的拥抱,对他来说很陌生,他相信对谢庭照也是同样。
  因为不知过了多久,谢庭照的鼻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肩膀,庄思洱听见那人低声道:
  “哥哥,对不起。”
  “你没必要跟我道歉。”庄思洱回答他,声音因为距离对方上衣布料和皮肉都太近而显得有些失真:“而且,我想你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说这些话只是在哄我开心而已。我没有猜错吧?”
  谢庭照怔了一下,饶是平时把庄思洱的一颦一笑都摸了个底掉,现在竟然一时间没能确认哥哥说这话究竟是连讽带刺,还是真的这么想。
  “我……”他吐出一个字,又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好像说什么都是个错误,好在庄思洱主动帮他接下话头,帮他把没说出来的话给补齐了:“你也不知道?你在做这些事之前没思考,只是凭情绪和本能,嗯?”
  谢庭照很闷地笑了一下。“哥哥很了解我。”
  庄思洱把下巴埋在他锁骨上,幽幽叹了口气,然后终于松开手,解除了这个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实践、但放在两人身上依旧显得熟极而流的动作。
  在把自己身体艰难从对方怀抱里拔萝卜似的拔出来时,他明显察觉到谢庭照环绕着自己腰的胳膊短暂用力了一瞬,像一个无声又下意识的挽留。
  他顿了一下,只装作自己没有察觉到在很多时候,庄思洱都觉得自己像是只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他清了一下嗓子,换了一个话题问谢庭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对方像是没理解这话的意思,歪了一下脑袋,用一双显得略微有些湿润的黑色眼睛,十分专注地盯着他,等待一个下文。
  庄思洱于是解释:“孟迟的事。你确定你窃取信息的时候滴水不漏吗?有没有可能被他找到什么证据?毕竟孟迟他现在……”
  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是在寻觅一个相对礼貌一点的措辞。“……大脑不太清醒。反正他现在已经跌入人生低谷了,破罐子破摔,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万一他真的怀疑到你身上,做出什么麻烦的举动来怎么办?”
  他是真心实意在疑惑并担心这个问题,然而没料到问出口之后,谢庭照的反应却毫无波动,只是略微攥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边往前走边说。
  两人抬起脚步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在这段过程中,谢庭照终于把真相大致对庄思洱和盘托出。
  “首先,我拿到那些信息的途径算是很安全,应该不会让他找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最多只能停留在怀疑这一步。我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木马程序,然后借着大数据中心那边要求社团收集每个班级基本信息的借口,让孟迟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点开我做的程序,顺利入侵了他的电脑。”谢庭照说,“整个过程都没有异常,那个程序很隐蔽,会自动抹去运行痕迹,就算事后孟迟想请专业人士接过自己的电脑调查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得很简略,但庄思洱听了之后却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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