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庄思洱几乎是用尽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定力才强撑着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他上前几步,掠过几个老师站到孟迟的病床前,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在众人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展露给孟迟一个轻蔑到堪称挑衅的微笑。
孟迟一双眼睛黑沉得有些可怕,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其中异乎寻常的执着却莫名让人战栗。
两人就这么互相寸步不让地对视了半晌,然后孟迟移开视线,看向庄思洱背后的围观群众们,哑着嗓子还算礼貌地请求:
“老师们,医生,我没事了,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有点事情想和庄同学单独说。”
在场的外人们大概知道这两人之间关系非同一般,原本以师长身份留下还算名正言顺,现在既然人家都提出来了,自然没理由再赖着不走。因此,导员率先咳嗽了一声,道:
“那行,你们两个好好交流,别吵架,都互相体谅一下。刘老师,医生,咱们走。”
说罢,拉着剩下的两人一溜烟走了。
医务室的门被关上,一时间空气猛然沉寂下来,直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孟迟缓缓把视线从洁白的病房门上移开,再次落回到庄思洱脸上。
他看见对方从卫衣领口露出来一点锁骨和皮肤的脖颈,看到庄思洱线条精致的下颌和下巴,看见他红润饱满的嘴唇,看见他冰冷而讽刺的眼睛那是一双漂亮到无以复加的眼睛,曾经也盛满了快乐的笑影,只单单注视着他一个人。
可现在,里面除了淡薄到让人心痛的冷漠以外空无一物。
孟迟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一些,低沉到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庄思洱,我不会放弃你的。从今往后,你最好小心点。”
“哦?如果你真的掂量清楚了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话……”
庄思洱没有逃避他的注视,半晌,弯了弯嘴角,用看路边一条野狗似的眼神看着他,微笑。
“那就来吧。”
第6章 静止热浪
天不遂人愿,庄思洱的处分最终还是没有如愿背成。
第二天,他原本正打算收拾一下,按照导员的吩咐去办公室领纸质的处分通知书,结果在出发之前意外先一步接到对方的电话。
辅导员告诉他,今天早上刚刚从校医院出院的孟迟特意找到了负责这件事的老师说明情况,把事情的责任揽了下来,并说自己不希望庄思洱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处罚。
在职这么多年,处理的学生纠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安全处的刘主任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被害者”自愿谅解的情况,一时间目瞪口呆,同时也无话可说。
最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几个老师简单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卖给孟迟一个人情,同意了他的要求,把庄思洱尚未来得及计入档案的处分给撤了,只给了他一个口头警告。
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庄思洱承认,自己有一瞬间心情是无比黑暗的。
昨天孟迟半身不遂地躺在病床上扔给他一个看似阴沉的警告,庄思洱表面上表现得浑不在乎,其实内心也是真的浑不在乎。
他跟孟迟从朋友做起,谈了将近半年的恋爱,对对方虽不能说完全知根知底,不过也差不多了。他不相信对方能为了报复自己而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至多只不过继续找些麻烦而已。
但他也是实在没想到,对方给他找的第一个麻烦,竟然是去校领导那里给自己求情。
这番意义不明但充满中二幼稚色彩的举动一时间让庄思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孟迟既然都这么干了,也省得他再往办公室跑一趟,最终他没什么情绪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也没怎么搭理孟迟,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无论是随着新生报道时间临近而越来越积压的学生工作,还是即将与自己共处同一个校园的谢庭照,就连明显在百忙之中变得精致了不少的周亦桉,重要性都比孟迟要高上不止一个档次。
就这样,在庄思洱鸡飞狗跳中带着井然有序地继续忙碌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新生入学的日期正式来临了。
身为刚刚上任的学生会副会长,庄思洱知道现在无论是部门中的干事、上面即将毕业的会长、还是平时接触比较多的领导老师,都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自己,观察他是否有在其位谋其政的能力,也考察他是否有更上一层楼的潜力。
正因如此,他才在这最重要的一天打好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神,定闹钟起了个大早,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便赶到校门口设立的临时办事处布置迎新工作。
由于今天天气炎热,众人都想尽量避免人挤人的情况,所以早上七点半,就陆续有许多新生和家长一起,拖着行李走进校门,开始在志愿者的引领下领取自己的校园卡、登记信息、寻找宿舍位置。
庄思洱与其他几个学生会的干部一起,早就提前确认好了一遍流程,因此到了真正实践的时候还算胸有成竹。随着太阳的高度在天空中渐渐升起、威力也愈发恐怖,一切迎新工作都进行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就这么一直跑前跑后地忙活到将近十一点,庄思洱后背出的汗已经差不多浸透了衣衫。
趁着一个短暂的空档,他头晕眼花地走到一个撑着凉棚的空地,扶着桌子大口喘息片刻,这才觉得自己眼冒金星的感觉消下去几分。
从六点多一直忙到现在,庄思洱已经差不多连饿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浑身无力,抓起一瓶矿泉水,竟然连着拧了三次瓶盖才成功拧开。
看着面前熙熙攘攘、逐渐把整个校园填满的人群,想到下午还不知道要忙到几点才能回宿舍休息,他一时间充满了绝望。
正双目无神地靠着棚子休息时,肩膀突然被人碰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是在今天三十度天气下仍然坚持画了一个精致全妆的周亦桉。对方手里提了一个明显刚刚从食堂买回来的鸡蛋饼,“喏”了一声递给他:
“还没吃午饭吧?先吃了这个垫垫肚子,不然容易撑不住。”
庄思洱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接过鸡蛋饼,一瞬间简直连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瞒你说,别说午饭了,我到现在连早饭都没吃。你可真是雪中送炭,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他原本只是随便一问,谁知道凑上来“无事献殷勤”的周亦桉竟然真的心里有鬼。她眼巴巴看着庄思洱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鸡蛋饼,估摸着这殷勤的效果已经达到了预期,于是鬼鬼祟祟地凑上来,在他耳边神秘地问:
“呃,那个,跟你打听个事。你弟弟几点来报道?哪个学院的?我好提前去他们招待处摊位上守株待兔。”
庄思洱:“……”
他有些麻木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咬了一般的鸡蛋饼,心说原来真的没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命运安排好的一切都已经在暗中标注好了价码。
而这个在食堂售价五块五的鸡蛋饼,对标的是他认识十八年的竹马。
庄思洱一时间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该感慨谢庭照的存在对自己而言总算创造了实体货币价值,还是该埋怨对方只值五块五毛钱。不过面对着周亦桉可怜巴巴的视线,他也不好随意糊弄对方,只得如实道:
“他学计算机的。至于几点来报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只知道是今天。我本来打算提前问问来着,但昨天晚上为了早起睡的也早,给忙忘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毫无悔过之心,一时间周亦桉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什么?!老娘这全妆坚持不了几个小时就得被晒化了,你竟然连你弟大概几点来报道都不知道?你俩究竟是不是亲生的?!”
“不是啊。”庄思洱答得顺嘴,毫无心理负担。
说罢,刚好把最后一口鸡蛋饼也吞下肚去,拍拍手扔了垃圾,顿感自己精力重新充盈了起来。他也不管身后周亦桉兀自气得吹胡子瞪眼,接了个电话便挥挥手扬长而去:
“经济学院那边的老师打电话说有份名单找不到了,我去看看情况。你自便,没事的话可以现在就去信息学院摊位前面蹲守了。”
重新踏入炙烤大地的热度之下,庄思洱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得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
他一面朝着远处的目的地走一面心不在焉,想着毕竟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一入学,谢庭照既然都考进了自己的学校,他却连第一时间出去迎接都做不到,岂不是显得太没心没肺了些?
又走出去两步,这种思虑越来越重,最后庄思洱实在忍不住了,下定决心要给谢庭照来两句迟到的关怀补充一下。
于是,他暂且放慢速度,拿出手机,准备点开微信对话框试探一下对方的位置。然而,还没等他用键盘打出几个字,屏幕上的阳光便猛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给挡住了。
庄思洱下意识抬起眼,下一秒便与重新换了一副新无框眼镜的孟迟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