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裴俨沉默了一会儿。面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他本不该多说。但或许是因为草原夜晚太过静谧,或许是因为对方眼神坦荡,又或许是他心里积压了太多无处可说的情绪,他竟开了口。
  “我做错了一件事,很严重的事。”裴俨的声音很低,“他不信任我了。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
  “不信任?”赛罕微微蹙眉,“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她指的显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背叛。
  “不是那种。”裴俨立刻否认,语气有些硬,“是……方式的问题。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去‘保护’他,侵犯了他的隐私。他觉得我不尊重他,把他当所有物。”
  赛罕听得很认真,没有立刻评价。她想了想,问:“那你的初衷,是保护他,对吗?”
  “是。”裴俨毫不犹豫,“当时的情况……我觉得有危险,我担心他。”
  “但你用的方法让他难受了。”
  “……对。”
  赛罕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所以,温博士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关心他,而是因为你关心他的方式,让他觉得被束缚,被控制了,对吗?”
  裴俨抬眼看向赛罕,有些意外她的敏锐:“……可以这么说。”
  “这就难怪了。”赛罕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只跟温博士接触过几次,但能感觉到,他是个内心很独立,也很敏感的人。他不太喜欢被别人过多干涉,哪怕是以关心的名义。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
  裴俨苦笑:“是,我一直知道。但我总改不了。看到他有麻烦,我就想立刻帮他扫平,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我以为那样是为他好。”
  “你觉得是为他好,但他可能觉得,你剥夺了他自己面对和解决问题的机会,也轻视了他处理事情的能力。”赛罕一针见血,“而且,你说的那个什么……侵犯隐私,确实很伤人。就像把他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你觉得是保护,他却觉得无处遁形,连最后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了。”
  她的话,几乎完全说中了温夜澜当时的感受。裴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他现在躲到这里来,是想喘口气,也是想看看,没有你,他自己能不能行,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只能建立在你的掌控之上。”赛罕看着他,“而你跑过来,是因为害怕?怕他离开你,怕他发现没有你反而更好?”
  裴俨被她直白的问题问得心头一颤,但也没有回避:“……是。我怕。”
  “那你现在偷偷看他,是还想控制,还是?”赛罕问,眼神亮亮的。
  裴俨怔了怔。
  “我想他。”他低声说,这三个字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需要时间,我答应给他时间。但我受不了,一天都受不了。”
  赛罕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手指一圈一圈的绕着辫子。“你们城里人的感情,有时候真想不明白。”她摇摇头,带着点感慨,“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喜欢就对他好,尊重他,相信他。做错了就认,努力改。等他看到你的改变,等他觉得安全了,自然就会回来。这不是很简单吗?”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裴俨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赛罕笑了:“这我可说不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过,”她顿了顿,他如果不在乎你,根本不会纠结,直接走掉就好了。”
  这话像是一点微光,照进裴俨心里沉沉的黑暗。他想起温夜澜在电话里哽咽着说“我再也没有会在我身后无条件支持我的家人了”,想起他说“家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所以才更痛,更挣扎。
  “你现在跑来,如果被他发现,他可能会觉得你没有遵守约定,没有给他真正的空间,反而更生气。”赛罕提醒道,“你打算一直这么偷偷看着?”
  裴俨摇摇头:“我只待两天。远远看看就好。不会让他发现。”他顿了顿,“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赛罕摆摆手:“没什么。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意他。温博士也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她拉起有点瞌睡的南迪,“不早了,我得去放羊了,草原早晚温差大,毯子不够的话跟我说。”
  赛罕的脚步又顿了顿:“不过今天他们休息,被邀请去骑马,你可藏好点,别露馅。”
  “骑马?”
  “嗯,附近几户关系好的牧民邀请的,算是放松。”赛罕抱着南迪,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裴先生,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放弃,是给彼此留出呼吸和看清心意的余地。你既然答应了给他时间,不如试着真的相信他,也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草原很辽阔,能装下很多心事,也能让人想明白很多事。”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赛罕的身影。裴俨重新躺下,望着帐篷顶,思绪万千。
  退一步,相信他,相信感情。
  两天。只看两天,去看看他骑马。
  然后,他回去。继续等。
  等他回来,或者……等一个明确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就该见面了!终于。今天很想加更一章来着,但是过两天考试想了想还是存着吧嘿嘿嘿
  第54章
  第二天天气极好, 碧空如洗,阳光洒在辽阔的草原上,将每一片草叶都照得翠亮。
  裴俨还穿着这身衣服, 戴了顶帽子,尽量不引人注目。他找了个隆起的小丘后面, 借着几丛灌木的遮掩,望向远处的牧场空地。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项目组的几个年轻人,还有附近几户牧民家的青年男女,欢声笑语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到。裴俨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温夜澜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防风外套, 深色工装裤, 显得腿又细又直。站在一群人里,周围有人正笑着跟他说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 偶尔点头。
  很快,几匹被牵过来的马成了焦点。温夜澜被周师兄推着, 走到一匹相对温顺的枣红马前。牧民热情地讲解着要领,帮忙调整马镫。温夜澜听得很认真, 然后抓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腰背挺直, 坐在马背上的姿态自然而漂亮。
  裴俨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的勾起。阳光落在温夜澜身上,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 他微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小步跑了起来。
  温夜澜学的很快, 几下就找到了节奏。他放松身体,随着马匹的跑动起伏,手臂稳定地控着缰绳,渐渐加速,在草场上跑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风鼓起他的外套,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颈和腰线。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沙发里抱着玩偶,需要人呵护的温夜澜,也不是那个在宴会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温夜澜。他是生动的,自由的,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本就该属于这片天地。
  裴俨看得出了神。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紧绷着的弦,悄然松动。赛罕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害怕的,是变成关在笼子里的鸟……他就像那种……看起来安静,其实骨子里有劲,想往高处飞,往远去看的人。”
  温夜澜需要的是天空,是草原,是可以恣意奔跑的方向。而自己应该做的,不是打造一个笼子将他锁在身边,而是成为可以与他并肩驰骋、共同眺望远方的人。
  裴俨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悄悄握紧了拳,又松开。是该离开了。在他真正准备好之前,不该再来打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个越来越自在的身影,转身,打算悄然离去。
  就在这时,那边突然嘈杂起来。
  温夜澜骑乘的那匹枣红马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猛地向一侧窜去!马背上的温夜澜身体剧烈一晃,险些被甩下来!
  “小心——!”
  裴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一声嘶哑焦灼到破音的呼喊已经冲口而出!
  声音不算特别大,混杂在风声和马匹的嘶鸣、人群的惊呼里,并不十分突兀。但对于一直心神专注的温夜澜来说,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那是……裴俨的声音?!
  温夜澜在颠簸中猛地转头,视线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一时刻,他强压住心惊,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身体伏低,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好在枣红马并非烈性,最初的惊吓过去后,在温夜澜和迅速赶来的牧民共同努力下,渐渐被安抚下来,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温夜澜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掌心因为用力拽缰绳被粗糙的皮革磨得火辣辣地疼,膝盖在刚才剧烈的颠簸中也磕碰到了马鞍的硬处,又从灌木丛中呲过,传来钝痛。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站稳后,立刻再次望向那片小丘。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