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酒量向来很好,却从没觉得有哪一杯酒像这一杯,喝下去竟不知滋味为何,只一路烧进心里。
散场时夜已深,两辆车载着他们开往酒店。
爆炸事故发生之后,同元化工派出工作组接管同元乙烯,上下一干人等都住在这个有合作的酒店里。沈启南为了案子前后数次来到东江,也都被安排在这儿。
酒店靠海,与经济开发区相隔一段距离,但不算远。
滨海大道平坦宽阔,路灯明亮,两辆车一前一后疾驰而过。
车开到酒店楼下,孟总先是让自己的秘书去后面车上看看,把关灼送回房间,又示意司机下车,显然有话要说。
沈启南看向孟总。
角度问题,他看不到后面那辆车上是什么情况,也不能转头去看,只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
孟总铺垫了两句,从下午在同元乙烯的会议说到明天的发布会,话并不说透,但意思半含半露,调查组得出的结论不会超出今天的范围,又问高林军的案子究竟能有多大的空间。
这话是能琢磨出很多东西的,然而沈启南只是微微一笑。
他看着孟总,眼神中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平静的审视感。
“高总身上有没有责任,有哪种责任,必须要以证据来认定。在法律的框架内,争取最有利的结果,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这个案子的所有核心信息,我都要知道,不能有隐瞒、疏漏。这样我才能判断,哪些环节可以发力,哪些地方对我们不利,用证据来呈现案件事实。”
孟总点头认可,笑容坦荡:“这是当然,否则今天是关起门来开内部会议,我怎么会请沈律到场呢?绝对不存在什么隐瞒。但事故调查这种事儿吧,毕竟环节多,牵涉广……这样,明天等调查组给出结果,咱们再开个会详细讨论一下,你我之间,信息透明,随时沟通,如何?”
“可以,”沈启南说,“取保之前,我会再去跟高总会见。”
二人下车,杨经理原本在后面那辆车旁边等着,这时快步走过来。
孟总说:“不用送了,回去吧。”
杨经理笑着说:“我等等唐工,他一起上去送关灼了。”
沈启南听到这句,轻轻抿唇。夜色深沉,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他跟孟总的房间在同一层,穿过酒店大堂时,唐磊恰好从打开的电梯门里走出来。孟总便问了句关灼的情况,唐磊说没事,他看着关灼睡下了。
孟总听完笑了笑:“年轻人,慢慢练吧。”
出了电梯,跟孟总分开,后半截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沈启南走着走着,抬起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
他今晚喝的算不上多,此刻却像是有一股郁沉的酒气不上不下地顶在胸口。
应酬,喝酒,说话,探底,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让他心烦意乱的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是同一个人。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沈启南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那种被堵住的感觉完全没有缓解。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停下步子,用房卡开门。
握住门把手往里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强悍有力的手自后向前伸过来,整个地捂住了他下半张脸。有人从后面贴近了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一僵,条件反射般抬起手肘,猛地往后一撞。
这一下力道不小,可他身后的人竟然完全没反应,电光石火间伸出另一只手,连着他的胳膊横腰一抱,直接把他押进了房间里面。
黑暗中房门落锁,“咔哒”一声。
沈启南嘴被捂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挣脱出一只手,使劲挣扎,身后那人却感觉不到似的,只管挟抱着他往房间里走,力气大得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抗拒。
感觉到捂住自己的那只手略微有了些松动,沈启南吸了口气,心里由惊转怒,皱着眉反抗。
用不着等眼睛适应黑暗再去看,那无比熟悉的气息已经宣告了他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你……别!”沈启南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关……”
情急之下他几乎想狠狠咬一口那些勒住他的手指,也真的张嘴了,可关灼却像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根本没躲,任由他动作。
沈启南气急攻心,整个人被关灼箍着,动都动不了。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关灼以前对他好像都还恪守着某种法则,没有真的强迫他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情。到此刻完全是一种解了禁似的蛮力,他一开始失了先手,就没办法再抗衡。
挣扎间他拉住桌角,硬生生把桌子从地面上拖过两寸才滑脱了手。
被关灼推进套间里面的时候他还在抗拒,能摸到什么是什么,连窗帘都扯下半扇,“刺啦”一声,白纱落地,沈启南忽然不动了,不挣扎了。
关灼好像意识到了,也就此停下来,慢慢地松开手,退后两步。
窗外就是大海,没了窗帘,月光无遮无拦地照亮了大半个房间,也照着关灼。
那张英俊深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双眼睛竟像是泛起锈色。
沈启南冷冷地说:“你发什么疯?”
关灼一言不发,定定地凝视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向他走过来,面对面。
沈启南胸口上下起伏,手臂都因为使脱了力,到现在轻微发麻。
他站着没动,身后就是窗台,没处躲,也不想躲,关灼要干什么随便。
然后他就被抱住了。
关灼的手臂把他整个人环过去,拢起来。
沈启南感觉关灼低了头,高挺鼻梁抵着他的侧脸,轻轻地蹭了一下。
“我错了。”
沈启南蹙眉。
“我不会再骗你了,”关灼收紧手臂,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不再对你隐瞒任何事情。你能不能……原谅我?”
说完这句,他像等待审判一样,不说话,也不动了。
沈启南无声地吸了口气,右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关灼腰侧的衣服。
这个动作让关灼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身体微微地颤动。
沈启南静了几秒钟,手继续向上抬,拉住关灼的胳膊,把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了。
“我不管你是要发疯还是什么,”沈启南轻声地,冷漠地说,“去找别人,不要找我。”
关灼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被推开了,到这时才往后退了一步。
“……别人?”他低声反问道。
沈启南别过脸,不看关灼,也不说话。
关灼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好似有些悲怆。
“我十六岁就遇到你,你要我怎么爱上别人?”
第117章 井里的人
沈启南从来不知道,月光也能那么亮,照得房间里面分明透彻,照得关灼脸上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清楚。
从说完那句话之后,关灼就再没开过口,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抵着床边坐下,也不再有任何举动,仿佛束手就擒,一双眼睛却还是固执地望过来。
那个眼神几乎让沈启南觉得自己会被灼伤。
他深吸一口气,回避似的,转身从窗台前离开,走到套间外面,抬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没有亮。
沈启南这才想起来,早在他被关灼拽进房间里的时候,房卡就不知道滑落到哪里去了。
他在门厅墙边的地上找到房卡,取电开灯,再把移位的桌子推回去。
做完这些,沈启南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他回到里面的房间。
关灼仰面躺在床上,右手横过脸,挡住了眼睛。
沈启南打开床边的灯,低声说:“起来。”
灯光驱走月光,一瞬间就覆盖房间的所有角落。而关灼一动不动。
“回你自己的房间。”沈启南说。
关灼还是没反应。
沈启南低头看着关灼,停了几秒,俯身拉开他的胳膊。
关灼闭着眼睛,显然已经睡着了,或者说,终于醉倒了。
他的呼吸又沉又烫,挺拔的眉峰微微皱着,好像连在梦里都有人让他伤心。
沈启南垂眸片刻,视线从关灼脸上移开,伸手去找他的房卡、手机,一无所获。
他停下动作,直起腰来,就这样站在床边看着关灼,足足看了一分钟。
而后他再度俯下身,手指移到关灼领口的位置,先把领带松了,抽出来放到一边,再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
过程中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皮肤,醉倒的人毫无知觉,呼吸虽然比平时略微发沉,但很均匀。
沈启南又伸手握住关灼的手腕,用指尖点按着,数了一会儿脉博。
醉酒的人很沉。
他把关灼推到侧卧的姿势,拿了枕头过来,再掀起被子一角搭在关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