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老人明显适应了很多,又吃了些水果,按照他的习惯,要去外面转一圈,看别人打乒乓球。
  出门之前,护工扶着老人去洗手间。
  关灼轻车熟路地把轮椅拉过来,调整了位置。
  房间里有道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外面连接着精心养护的园林,天光被过滤得很淡,投在他身上。
  “这个轮椅是我买的,”关灼忽然笑着说,“那个时候他的记忆力还好,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看别的老人炫耀自己孙女买的电动轮椅,非要我给他也买一个,攀比心还挺重,这老头。”
  室内不冷,但护工还是给老人穿上了羽绒马甲,又戴了一顶帽子。
  老人有自己认定的生活日程,不能变动,比如出门一定要戴帽子,每天都要去打乒乓球的场地转一圈。
  关灼说:“他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打不了,但还是爱看。”
  去乒乓球场的路,关灼也十分熟悉,他推着轮椅,沈启南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老人对这样的安排似乎并不排斥,一路上也不说话。
  走廊上有很多扇窗户,看得到外面的树木和草地,天空的颜色变得有些发沉,像是真的要下雪了。
  沈启南在听关灼说话。
  “你知道我的肩伤,复健花了很长时间,之后那几年我像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先是练拳击,后来又喜欢摩托车,放假的时候去沙漠里跑拉力赛。有一天跑完比赛,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我外公走失被送过去,让我去接人。
  “他走到一个花鸟鱼虫市场,忘了自己要来干什么,也忘了回家应该怎么走。可能是想买几条小金鱼,因为后来我在他那里看到一个别人送的小鱼缸。还好在市场里碰到一个警察,就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
  “他还记得我外公,问了几句就知道怎么回事,把他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那是第一次出问题,也许不是第一次,只是我不知道。
  “我上大学之后,他一定要搬回老房子里面住,我们不住在一起,我周末会去看他,但这不是理由。”
  沈启南的神色让关灼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关灼侧着头看他,唇角翘了翘,语气十分平缓,“但其实是有些痕迹的,比如会忘事,还有脾气变坏,而我没有注意到。”
  沈启南垂眸听着:“后来呢?”
  关灼淡声道:“第二次比较严重,他忘了厨房里在炖汤,差点引起火灾。”
  停顿了片刻,他又说:“老头很要面子的,被送到派出所那次,回去他就不承认了,非说别人小题大做。第二次,他就自己决定,要住养老院了。”
  沈启南的视线在关灼的侧脸盘桓,心绪不受控制地起伏。
  关灼的这一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现在也对他敞开了。
  耳畔已经能听到场地上的乒乓声,而一路上安然无话的老人忽然动了动,身体往前倾着,抬手抓下自己头上的帽子,端详一眼之后,把它扔在了地上。
  关灼立刻停下来,绕到老人的前方,俯身注视着他。
  “我的帽子呢?”老人有些激动,“我的帽子!”
  沈启南把丢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老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不是要这个,”关灼重新看向老人,“要戴别的帽子对吗?是黑色的帽子吗?”
  老人忽然积蓄的怒气在看向关灼的时候转为一瞬的茫然,随后点了点头,似乎平静下来,重复道:“我要戴帽子。”
  关灼直起身。
  “你回去拿吧,”沈启南把手里的帽子递过去,自然而然地说,“我陪他在这里等着。”
  他说话的态度太随意,神色太轻松,眉眼间有种凛凛的皎洁。
  “我很快回来。”关灼接过帽子,捏了下沈启南的指尖。
  他转身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沈启南还在看着他,抬着下巴,像是问他在看什么。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却走慢了,还牵扯在原地。
  过了走廊转角,连接两栋建筑的小厅已经在眼前,手机在他口袋里急振。
  关灼垂眼一扫,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略显低哑的男声。
  “关灼,你好。”男声停顿片刻,像是模糊地笑了一下,“我是901。”
  第98章 沉默的尖叫
  关灼停住了脚步。
  这个电话毫无预兆,突然而来,信号的过滤令最后那几个音节有些失真,但他听清楚了。
  那一瞬间关灼几乎像是回到了赛场,发令枪响起的前一秒,周遭的一切噪音变成空白,整个人由极烈进入极静。
  男声再度开口,依然是那种带着点模糊笑意的声音:“这么介绍自己还真是有点尴尬,以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现在就暂时沿用901这个称呼吧。”
  关灼没有说话。
  “你在录音吗?”901忽然问道。
  “没有。”关灼说。
  “我用的不是虚拟号码,但你要是去查这个手机号,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保存一下吧,”901的语气变得有些愉快,“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会用这个号码跟你联系。”
  关灼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树木,声音沉静。
  “如果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联系我?”
  沉默。
  如同一个比拼耐心的游戏,最终,是901先开口。
  “你还真是……”他语气带了点起伏,仿佛正在脑海中搜寻下面该说什么。
  关灼淡淡地笑了笑:“你有保护自己的需要,这个我完全能理解。”
  901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所在的空间应该很安静,让声音显得更近了。
  他说:“我保护自己,也等于保护你了,明白吗?”
  “我知道,”关灼说,“所以我不会去调查你。”
  一直以来,他跟901的联系并不频繁。他不知道901的名字、性别、年龄,以及职务。唯一能够确定的是,901一定是同元内部的人,他所提供的一些资料,外界是绝无可能获得的。
  比如那个曾用于给柴勇的前妻打款的银行账户,就跟同元在海外的公司有着隐秘的关联。
  这可以算是901提供给他的最重要的信息,正是这个账户落实了他们的一部分猜测和调查,将他父母的死亡真相指向同元化工。
  在数年的联络中,关灼一直感觉得到,901对他抱有的信任是有限的。
  但他也能感觉到,有限信任之外,似乎也存在着一种诡异的关心。
  某种意义上,如果说他在走一条危险的夜路,这条路上其实不止他一个人。
  电话那边,短暂的沉默后,901换上一种更为轻松的语调,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同元在东江的那个生产基地,你了解吗?”
  关灼平静地说:“我不参与同元的任何事务,这个你应该知道。”
  “或许应该参与一下了。”901说。
  挂断电话之后,关灼站在走廊上,良久没有动作。
  901跟他的第一次联络,也像今天一样十分突然。
  那是在关灼大学毕业前夕,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标题带着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名字。打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还记得柴勇吗?你依然想为他们报仇吗?”
  关灼面无表情地删除了邮件。
  他当年在法庭上持刀伤人的事情不是秘密,这是一个曾经轰动一时的案子。起码,审判当天也有关景元和周思容在学校的一二同事前去旁听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灼听得见那些围绕着他的声音。
  来自于他父母的同学、同事、朋友、学生,手术后管理他的护士,为他做复健的医生,他曾经的教练和队友……太多人。
  好像每个人都避免在他面前谈及他惨死的父母,谈及他受损严重有很大可能会残废的右手。
  这样的回避也是一种音量。
  惋惜,惊恐,感叹,好奇,害怕,可怜。
  所有的注视和低语,都在别人认为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
  曾经有几个来路不明的记者,想要从他身上挖掘一些悲情而耸人听闻的故事。甚至也有柴勇案中另外的受害人家属,因为无法面对亲人离世而出现了一些精神问题,好像把他当成同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想要联系他。
  所以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关灼并没有什么反应。
  两天之后他收到了第二封邮件。
  “你父母出事之后不久,家里进过贼,对吗?你想知道他们要偷的东西是什么吗?”
  关灼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轻轻地映入他的瞳孔。
  家里曾经失窃这件事,他对严其昌都没有说过。
  他回复了这封邮件,很简短,只有三个字:你是谁?
  网络那边的人仿佛知道自己可以一击即中,因而一直在等他回复那样,没过多久就发来了第三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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