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关灼笑了,伸手到口袋里,手指挟着几张零钞晃了晃,说:“我就该趁你睡觉把你洗劫了的。起来吃东西,从你钱包里拿钱买的。”
他拉开一半窗帘,里层的纱帘被阳光滤得明亮又洁白。
沈启南看着关灼,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是昨天晚上他去买回来的,大体上算是合身,但袖子短了一点。
关灼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笑着问道:“看什么呢?”
沈启南说:“袖子有点短。”
关灼看着他,嘴角勾起来,反而把衣袖向上提了提,露出手腕,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的手。”
沈启南的目光也就真的往下偏移稍许,他承认,关灼的手确实很好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微微浮起的青筋加重了那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等沈启南意识到自己又落进圈套里的时候,关灼已经靠得很近。
“衣服没有大一号的了么?”
他看着沈启南,语气里分明不是在意衣服是否合身。
沈启南就事论事:“是你长得太高。”
关灼的手忽然抚上他的脸,往阳光好的角度轻轻一转。
沈启南的眼皮很薄,离近了看,几乎能看到浅浅的血管。只是因为昨晚流过眼泪,他的眼尾就依然有些泛红,显得湿润。
关灼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启南不知道关灼要做什么,但看到他下巴上一小块新鲜的伤口,大概是用不习惯一次性剃须刀才划破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关灼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停住几秒,而后向下移动,把他的眉毛眼睛,还有鼻梁,全部虚虚地笼在掌下。
“你别对着我眨眼睛。”关灼忽然说。
沈启南不理解他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但被蒙着眼睛,感觉有点异样,抬手去掰关灼的手腕。
但关灼已经把他放开了,轻描淡写地说:“还行,没感冒,也没发烧。”
沈启南这才反应过来,他挑起眉梢:“要感冒发烧也应该是你吧?”
虽然时间很短,但昨天晚上关灼却是实打实地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又穿着湿透的衣服跟他走到环岛公路上。
关灼看着他,语气闲散,甚至还有几分可惜的意思:“那你指望不上了。”
沈启南掀开被子,从另一侧下床。
他身上衣裤都穿得齐整,只是睡了一晚上,沉坠出一些柔软的皱褶,头发也有点乱,就算有意面无表情,都没有平时那种冷淡矜贵的样子,反而显得很生动。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背影,几步就跟过去,从后面把人揽进自己怀里,低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
然后亲了沈启南的耳朵。
他的力道松开,跟沈启南用手肘隔过来几乎是同时。
沈启南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的时候都还能听到关灼的一点笑声。
他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很红,脸上也发热。
身体永远很诚实,他喜欢关灼的触碰。
洗漱之后,他拉开门出去,关灼已经把窗户那边的一把椅子挪到桌前,跟原有的椅子并排。
沈启南走过去,拿起手机看时间。
他这一觉真的睡了很久,早就过了酒店供应早餐的时间段。
沈启南拆着保温盒,动作忽然停下,看向关灼,问道:“猫怎么办?”
“猫粮和水都足够,没关系的。”
沈启南点点头,关灼向他伸出手:“手机借我用一下。”
他把手机解了锁递过去,看着关灼拨了一个号码,将手机靠近耳边,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离远一点。
沈启南只是稍微一动,关灼就伸手在他臂上按了按,示意他坐着就行。
电话很快接通。
关灼打电话丝毫不避着他,沈启南也就从对话中听出那边的身份。
是他上次在关灼家里见过的那位顾阿姨。
沈启南下意识地面向关灼。
今天是除夕。
对方是跟关灼很亲近的长辈,如果关灼不是为了找他追到岛上,今天应该会被邀请去家里吃年夜饭。
沈启南原本注视着关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垂下了视线。
而关灼一边讲电话,另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沈启南的侧脸,又把他的下巴托着,神色明朗地回望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不等沈启南开口,关灼先说道:“我本来就不打算去的,但顾阿姨今天肯定还会找我,他们打不通我的电话,可能会着急。”
沈启南很轻地抿了下唇。
本来就是因为他的做法欠妥,关灼才会追过来,到了现在,关灼反而还在安抚他的情绪。
而这通电话也让沈启南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声音有些低:“那你外公呢?你今天本来该去疗养院的吧?”
关灼啧了一声,说道:“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行不行,我还没说话呢,已经全都给我安排好了。来找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见你,就这么简单。”
沈启南没说话,关灼捏了捏他的手心,又说:“那以后你陪我去见我外公,就当补上了,行吗?”
这话说完,关灼才发觉他有意无意带着点私心,但对沈启南来说,这可能也是一种他给出的压力。
但沈启南只是看着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神色认真起来,几乎可以称为慎重。
他说:“行。”
关灼的动作微顿。
“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什么了啊?”他扣住沈启南的手腕,轻声问道。
沈启南说:“嗯,知道。”
关灼笑了起来。
他还是给疗养院的护理人员打了个电话,告知对方,如果有意外情况,联系现在的号码。
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沈启南问道:“你记得下来这么多人的号码?”
关灼说:“你的手机号我也记得。”
沈启南说:“我又没有问你这个。”
关灼扬起眉,看着沈启南唇边一点很淡却藏不住的弧度,自己也笑了,这对话实在是太幼稚。
离开酒店时已经接近正午,冬日晴空,阳光温和,一扫昨日的阴沉湿冷。
沈启南有沈斌那栋旧房子的地址。肇宁是座石头岛,地形起伏很大,他们打车过去,最后一段路,车是开不上去的,要爬很长的台阶。
那一整片都是沿着山势建起来的居民房,根本称不上错落有致,而是见缝插针地挤在一起,十分逼仄。
电线凌乱地分割着天空,脚下的楼梯更是错综复杂,连接着许多仅供一人经过的小路,能被称为过道的地方都堆着许多杂物,看上去常年无人清理。
杂乱的屋顶连着屋顶,外墙尽是风雨留下的痕迹,一些房子里已经无人居住,是个陈旧的空壳。
沈启南只能顺着号牌去找究竟是哪一栋。
其实这没有什么意义,他对这里也没有任何印象,即便找到了,它也不能为他的记忆填补上一个“家”。
就在沈启南觉得找不到就算了的时候,关灼在身后叫住他。
“是这里。”
沈启南往回走了几步,在楼梯上站定,看到了门边的号牌。
院门非常破旧,油漆剥落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沈启南没有钥匙,但门锁估计早就锈蚀到酥松的地步,想进去应该不是难事。
可他也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
他重新顺着台阶向上,走到高处,就看得见里面狭小的院子,两间房子并排,木门木窗都已经糟朽了,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沈启南依然没有从记忆里搜寻到有关联的画面,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但忽然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释怀了。
原来站在这里,看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也就是这样一种平淡的感觉。
他的爷爷奶奶应该是渔民,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沈斌从没有说起过。他经常提起的是自己如何拜了学戏的师父,住在人家家里,连床都没有,就是一卷铺盖,白天卷起来,晚上睡在过道里。他讲自己学戏吃苦,如何挨打,竹条抽过的地方肿起来会发亮,抖得握不住筷子,到了夜里要给师父倒尿盆,他端不稳,刚走到外面就泼了自己一身。
沈启南记得沈斌说话时的样子。
他的嗓子坏了,声音粗哑,说多了话的时候,声调会奇怪地升高,然后像鼓敲破了那样猛然间哑下去。
沈启南站在那里,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没有移动过。
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院子的照片,而后走下台阶。
关灼在下面一点的地方等他,并没有跟上来。
看到他,关灼也只是转身过来,神色明朗温和。
沈启南微微一笑:“走吧。”
沿着台阶走到下面的坡路上,这里地势高,能看到街道,码头,远一点的海岬,环岛公路,还有海水。
也能看到一小片古建筑,朱墙飞檐,是岛上的天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