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关灼放下手中的手电筒,站起身来,笑了笑。
“那麻烦您尽量往岸边靠,越近越好,这样可以吗?”
男人显然被弄糊涂了,再三确认之后调整了方向,又道:“这没法靠岸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关灼没有回答,只是转了双倍的船费过去,随即把手机装进口袋,手指移向颈间脱衣服。
渔船向着礁石靠近,前方涌动着的海浪在手电筒的光下更显得深不见底。
关灼站在船头,把脱下的外套叠好放在木箱子上,活动着右肩,回头看向船尾。
“之前说好的费用,我多转了一些,手机和外套放在你这里,帮我保管几天,可以吗?”
讲完这句话,关灼俯下身,一只手按着船舷,另一只手探下去撩了一把冰冷的海水。
他直起身体,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踩上船舷。
看着关灼的动作,男人瞪着眼睛,两步从船尾跨到了中间,急促道:“哎!你要干什么!不行的不行的!哎——”
船上骤然响起惊呼。
雪亮的灯光下,沈启南的眼睛被晃得几乎睁不开。他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听到了紧随其后的落水声。
先前船头那个背光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意识到是船上有人跳进了海水里,沈启南蹙了下眉,立刻从礁石上站起,从狭窄的岩缝中跨到了海边。
弥漫的灯雾之中,一个身影从海浪间浮现,冲入了沈启南有些虚幻的视野。
背光的轮廓,海浪翻涌起伏,最不真实的一幕。
在看清楚的瞬间,沈启南心脏骤停一般,浑身血液逆流似的涌上来。想要大喊,声音却哑在喉咙里,双腿像是被水泥灌注,动都动不了。
他根本无法判断过去多少时间,像是只有十几秒钟,只够数次急促的呼吸,又像是此生最为漫长的一刻。
沈启南低下头。
礁石之外,漆黑海浪之中,关灼的头肩高出水面,五官濯了一层海水的冷光,声音听起来有些变调。
“先拉我上来行不行?”
沈启南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作,一脚踩进浸水的岩缝之中,向关灼伸出手。
把他彻底从水里拉起来的时候,沈启南倒退两步,心脏重新归位一般剧烈跳动。
他看着眼前的人,呼吸深而重,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关灼浑身都在往下滴着海水,被冻得发抖,眼睛却惊人的亮。
海面上回荡着高声的叫喊,关灼听不懂,也知道那一定是开船的男人在骂他。
他忽然就放松下来,忍不住似的大笑出声,抬起手向后挥了挥。
船上的发动机声和手电筒的亮光一同远去,狭窄的礁石间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只剩下重新适应黑暗的眼睛。
只剩下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关灼站着的地方礁石已经全湿了,沈启南的脸色一片雪白,像是到今天才终于认识关灼一样。
他二话没说,伸手去解自己的大衣扣子。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动作,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我身上已经湿了,穿不穿都一样。”
他的手特别冷,沈启南眼睛一眯,说:“穿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句话里的命令或是威胁意味平铺直叙,没有一点隐藏的意思,关灼竟然还笑了一下,点点头,把大衣披在身上。
沈启南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台阶上走。
关灼浑身湿透,连鞋也是湿的,跟在沈启南身后,走过的地方都是带水的脚印。
没有人说话,互相之间的询问都成了多余的东西。
走到环岛公路上的时候,沈启南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打车。
借着路灯晕蒙的淡光,他紧绷的神色被关灼看得清清楚楚。
“打到车了吗?”关灼说。
沈启南抬起眼睛,声音有点冷:“没有。”
“那怎么办呢?”
关灼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他整个人身上都透着寒气,却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沈启南再也忍不住,他脾气上来脸色也跟着变,哪还有片刻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得关灼眼角一弯,见好就收般开口示弱。
“不行……真的太冷了,你住哪,能不能先带我回去再说?”
二月份的海水是什么温度,更不用说整个人浸在里面游泳。沈启南盯着关灼,嘴唇抿得几乎成了一条线,忍了又忍才把情绪压下去。
还好很快就叫到了车,而且这里距离酒店并不远,只有几分钟车程。
从上车到进入酒店房间,沈启南一句话都没说。
他打开所有的灯,把空调温度调高,关了窗户,拉上窗帘,随后转身看向关灼,用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说:“去洗澡。”
出乎他的意料,关灼什么也没说,非常配合地把身上的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推开门进了洗手间。
空调暖风的声音成了房间里最明显的动静,沈启南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转身在床尾坐下。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额头,过去半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到此刻才显示出自己庞大的作用力。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各种说不清的情绪呼啸来去,有一两个瞬间,酸胀到他压制不住。
关灼追到这里来的举动像一根过于犀利过于尖锐的钉子,把他楔在这里动弹不得。
从他把关灼从海水里拉上来开始,一切行为都是他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沈启南思维里面有一块完全罢工,给不出任何反应,到现在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心里面乱得一塌糊涂,被一个自行其是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占满了,丁点余裕不留。
片刻后,一墙之隔的地方响起水声。
沈启南起身走到门口,取下略微潮湿的大衣穿在身上。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什么都没说,可是洗手间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沈启南没防备,看着洗手间的门霍然打开,潮湿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关灼赤裸的上半身自门边出现,水珠纷纷从身上滚落。
他看着沈启南,说:“你要去哪?”
“买东西。”
关灼看了他一会儿,十分散漫地说:“我提醒你,我的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都让我扔在船上了,你再不告而别的话,我只能上街要饭了。”
沈启南似是忍无可忍一般转过脸不看他,明知这人是在故意犯浑,心底却被搅得软了又软,良久才低声道:“……我不会。”
关灼笑了起来:“嗯,去吧。”
第89章 心防
沈启南回来的时候,关灼正裹着条被子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电视遥控器。
那条被子很厚,披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堆下来,像个化了一半的雪人。
这副模样其实有一些滑稽,但沈启南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过去半小时他离开酒店买东西,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影随形,好像离关灼越远就越清楚。而在关灼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这感觉就消失了,有什么难以用语言表明的情绪砰然落了地。
沈启南无意识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手里提着不少东西,关灼下床来接,沈启南看一眼他裹着被子的模样,转身用手肘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房间中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关灼就跟在身边亦步亦趋。
沈启南将其中一个纸袋递过去,说:“去换上。”
关灼微微低头看着沈启南。他的头发半干不湿,身上有种沐浴露的味道,眉宇极其英俊,在房间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和煦又温存。
他明知故问地说:“你去买衣服了?”
沈启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想穿之前的湿衣服也可以。”
“嗯,”关灼笑了笑,声音很轻地说,“生气了。”
沈启南的动作一顿,关灼却已经从他手中接过纸袋,另一只手把身上的被子团了团,抛到了床上,露出漂亮结实的胸腹肌肉。
因为他这个动作,沈启南下意识地偏过脸去,关灼笑了一声,走进洗手间换衣服。
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译制片,配音带着浓厚的翻译腔,真挚到有些过头。沈启南看了几秒钟,把它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暖风徐徐吹拂的声音。
到了这时,沈启南才意识到那种一直包裹着他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外出的这段时间,他像是身体里装着两个人,一个行事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另一个始终将自己封闭在某个角落,闭上眼就能看到关灼出现在漆黑的海水与礁石之间,抬头望着他的样子。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不去想。
这是在冬天,夜晚的海上,什么人才会从船上往水里跳?
自己是如何把关灼拉上来的,那瞬间反倒模糊不清,沈启南根本想不起来。
他做刑辩律师十年,不是没有遇到过险象环生的时候。但那些时刻他从未有过退缩或恐惧,面前无论拦住他的是什么,他都是要越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