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里被称为燕城最后一片棚户区,有着大量低矮的房屋,破旧而拥挤,很少有横平竖直的道路,几乎都是小巷子,到处都能看到乱搭乱建的痕迹。
一场燕城罕见的大雪过后,气温骤降,街边随处可见脏兮兮的残雪,天也灰蒙蒙的,令这里显得更加破旧。
停车之后,他们步行前往废品回收站。
在这种地方,沈启南的方向感无限趋近于零。
他不理解关灼是怎么能把地图上的路线跟实际的街景一一对应起来的。
在他看来,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差不多,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大约十分钟后,沈启南看到了小路尽头的废品回收站。
舒岩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她先前跟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有过交流,那老板显然还记得她。
老板心善,虽然因为收留邱天的事情,最近也被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但听他们道明来意之后,并没有拒绝。
废品回收站里并不算肮脏,只是有些杂乱。
邱天平时住在二楼一个隔出来的小房间里,这里没有门,有一道帘子跟楼梯分隔开。楼梯正对着一扇窗户,外面连接着一个搭建出来的小平台,平时锁着,没人上去。
但邱天很喜欢在那个平台上面吹风。
他还从杂物堆里面找出来一架望远镜,有时候在平台上东看看西看看。
那架望远镜现在还放在邱天床边的小凳子上,看起来他是用这个凳子充作床头柜,还放着一个从别处接来的插线板,上面插着一个很小的台灯。
舒岩的声音有些低:“我知道这个,邱天跟我说过,他喜欢用望远镜看天上的云,飞过的鸟。我问过为什么,他说,因为他的名字就叫天,他喜欢看天空。”
老板也叹了一口气。
这附近的路上没有摄像头,但废品回收站的一楼有一个老板自己安装的监控。
沈启南走下楼梯,抬头看着那个灰扑扑的摄像头。
案发当天,监控拍到了邱天走出废品回收站的画面,他甚至还有功夫关上了外面的大门,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大约一小时后,他就在刘金山家中连杀两人。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物证人证一应俱全。
邱天用来行凶杀人的那把榔头并非事先准备,就是从刘金山家里的工具箱中拿的,工具箱和榔头上都有邱天的指纹。
他匆忙逃跑时把榔头扔在了楼道里,警方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最重要的杀人工具。
刘金山家中和楼梯上的痕检结果也完全对得上,邱天连杀两人,确凿无疑。
警察们走访了刘金山的四邻和工地上的工友,大家普遍反应刘金山为人有些差劲,贪小便宜,说话也难听,总是骂骂咧咧的,时常把工地上用不完的建材偷着拿走去卖,被业主发现还不承认。
刘金山跟四邻的关系也不大好。但邻居们都知道他儿子早死,儿媳跟人跑了的事情,一个孙女又疯疯癫癫的,是个傻子,所以对刘金山比较忍让。
但作为工头的白庆辉却跟刘金山关系不错,他们老家是一个地方的,可能还有点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有人听见过白庆辉酒后叫刘金山“表叔”。
刘金山原本是个散工,岁数也大了,只能接点零碎活计,但就是因为这层关系,白庆辉后来时常带着他一起做工。
最近刘金山的腿摔坏了,白庆辉隔三岔五会买点酒菜和水果去刘金山家里看望,刘金山楼下的邻居也见过好多次。
因为关系好,白庆辉对刘金山偶尔偷卖用剩的材料一事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邱天只在最开始的两次讯问中保持了沉默。
后来的每一次讯问中,邱天都承认白庆辉和刘金山二人是他所杀。
问及杀人理由,邱天回答,他们侮辱他。
他在废品回收站结识刘金山后,想去白庆辉的工地上当个油漆工学徒,为此还将自己在工作数月攒下来的一点积蓄全部交给了刘金山。
哪知白庆辉觉得他又聋又哑,不想收他,刘金山也当场翻脸,不仅要赶他出去,连钱也不肯还给他。
在被人欺骗的愤怒之中,邱天拿起了那把榔头。
从二楼传来呼唤的声音,沈启南回过神来,走上楼梯。
那扇窗户已经被打开了,外面的寒风涌入,吹得那半面破旧的帘子鼓起。
关灼一只手扶着窗台,沈启南上前,看到舒岩站在外面那个小平台上。
“我刚才发现,从这里能看到刘金山的家。”
沈启南从窗户里钻过,从那条窄窄的通道走上相连的平台。
这里位置比较高,能看到下面一片低矮的房屋。
顺着舒岩手指的方向,沈启南看向了一栋破旧的三层楼,最边上的那扇窗户就是刘金山家,目测到这里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百米。
沈启南想了想,让关灼把邱天床边的望远镜拿过来。
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架望远镜虽然已经很旧,一边的橡胶眼罩都脱落了,但从前应该也算是比较专业的设备,有很多档倍率可以调节。
他没有碰到调节倍率的旋钮,直接把望远镜放在眼前,看向刘金山家的窗户。
非常清晰。
视野近乎被那扇窗户占满,窗帘紧紧地拉着,连上面的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关灼站在他身边,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沈启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高了望远镜,看向上方的天空。
再次将望远镜移向刘金山家的窗户时,沈启南猛然看到一张白生生的脸。
第62章 虚实之间
那张脸出现得十分突然,沈启南握着望远镜的手一动,视野就偏移到了一边去。
他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重新用望远镜对准刘金山家的窗户,聚精会神地看过去。
那张脸消失了。
只有窗帘的合缝在微微地摇晃,让沈启南知道,刚才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真的有一个人忽然从窗帘的缝隙里面伸出头看向外面。
那只望远镜近乎挡住了沈启南半张脸,关灼站在一旁,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敏锐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沈启南慢慢放下望远镜,看向关灼,神情若有所思。
“刘金山是跟他的孙女刘凌住在一起,但案卷中没有刘凌的询问笔录。”
关灼也将邱天一案的案卷看得非常熟,答道:“刘凌有智力障碍,无法接受正常的询问,没有被列为证人。”
沈启南说:“案发时,她是躲在自己的床底下。”
“对,”关灼说,“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从窗户里看到她了。”
关灼接过望远镜,架在眼前看向刘金山家的方向:“是三楼那个拉着窗帘的房间吗?”
沈启南点点头:“有人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我没看清,应该是个女孩子。”
他回忆着自己看到的那张脸,大眼睛,肤色微深,看年龄只有十几岁。
舒岩听到他们的对话,问了一句:“你们在说刘凌吗?”
“在邱天杀死白庆辉的时候,刘凌就在房间里面,她可能看到了案发的经过,”沈启南看向舒岩,知道她在案发之后走访过这附近的很多邻居,问道“你接触过刘凌吗?”
“没有,”舒岩眺望着那个窗帘紧闭的窗户,“我只知道她好像被妇联还是残联的人先接走了,刘金山家里就是案发现场,我去过几次,都拉着警戒线,还有警察勘查。但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可能被送回去了,毕竟那是她家。”
沈启南没有说话。
关灼掂了掂手里的望远镜:“你是觉得,邱天有可能在用望远镜看刘凌吗?”
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没有动过邱天的东西,这架望远镜的倍率只能是邱天自己自己设置的,看刘金山家的确非常清晰。
沈启南缓慢地摇了摇头:“可能是巧合,或者邱天是在看别的什么,他不是喜欢看鸟么。”
但他决定现在就去一趟刘金山家里。
从废品回收站出来,舒岩带着他们从一条几乎仅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里穿行。
她曾经隔三岔五就来找邱天收集素材,又在案发之后多次过来走访,对附近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巷子很是熟悉。
走到一个岔口,舒岩指向另一边上坡的方向,说:“这条路邱天带着我走过,那上面有一个地方,算是邱天的‘秘密基地’吧,我跟他去过一次。就是在这里,他跟我说他以后想做一个护林员,再养一条大狗,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关灼站在岔口处,望向上坡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沈启南走到他身边。
“从护林员到油漆工,邱天的想法变得很快,”高处的窗台在往下滴水,关灼把沈启南从那里拉开,不紧不慢地说,“是什么让他在两三个月之间就改变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