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启南按照警察的询问一一回答,某个瞬间,他觉得在场的其实是两个自己。
一个简明清晰地回答警察的问题,表情和声音都很稳定。
另一个指尖发麻,心脏缩紧,随着问答的过程,在停车场的一幕幕连续不断地出现在眼前,到此刻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后怕。
赵博文也被送到了这家医院,冲过来捅刀那一下似乎用完了他所有力气,刀刃脱手的同时,他整个人也扑到了地上。
沈启南立刻把刀踢远了,那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楼里的安保赶到,他们都带着专业的防暴设备,把赵博文控制住了。
滨西分局的警察把案发经过巨细靡遗地问过一遍,沈启南给他们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最后问了一句陈茜现在的情况。
“人是抢救过来了,但还没醒。我们先去看一下赵博文,待会儿还会过来,”那模样老成的警察存下沈启南的号码,抬眼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去洗洗吧,看你这一手的血。”
沈启南轻轻地合拢掌心,目送两位警察离去,转身走进旁边的洗手间。
流水冲刷着他的双手,沈启南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
他没想到赵博文身上还带着第二把刀。
这情绪横贯在心头,刀割火烧一样。
水冷到刺骨,他用力地攥紧了掌心。
急诊室中,关灼垂眸看着医生缝合自己的伤口。
沈启南一走,他整个人就松弛下来。
给他做清创缝合的是个年轻医生,忽然抬头打量他一眼,说:“不是说受不住疼吗,我看你挺能忍啊。”
关灼笑了一下:“打麻药比较疼。”
“麻药劲儿过去了你还得疼,”医生缝完最后一针,“过会儿打破伤风。”
打针的时候,一个人影直愣愣戳到了他的旁边,挡了医护人员的路,招来两句不耐烦的催促。
“是是是,对不起我没看路。”
听到这个声音,关灼转头,对上了何树春的视线。
何树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着重看了看那染上血又被剪开一个大口子的衬衣,啧了一声,语气相当不正经:“英勇负伤啊。”
“何警官,”关灼温和地点头致意,“这么巧。”
“不是巧,今天就是为你来的。我同事应该正跟你们那位沈大律师聊着呢,我就先来看看你吧。”
关灼半靠半坐在病床上,闻言笑了笑:“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么巧,赵博文的案子也是你负责。”
何树春半真不假地抱怨着:“局里人手不够,没办法,我们都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能者多劳啊。”
何树春忽然相当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几个月不见啊,你说话就已经跟那位沈律师一个样了,我就真挺佩服你们做律师的。”
关灼眉梢眼角弧度未敛,一点都不生气:“你是佩服我们,还是烦我们?”
何树春哈哈一笑,习惯性地伸手摸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看一眼自己身处的环境,又把烟摘下来,原样放回去了。
他忽而一转语气,认真地说:“我去看过赵博文了,他断了四根肋骨,还有脑震荡。”
关灼说:“要不然我现在把纱布揭开,让你看看他捅我的伤口缝了多少针?”
“不用,监控我看了,正当防卫嘛,我懂。肋骨多脆弱,有的人一咳嗽还咳断两根呢。”何树春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要说这赵博文凶性也够重的,都快站不住了还能冲过来捅你一刀。”
关灼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手上已经没力气了,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会比现在伤得重。而且赵博文的目标也不是我,你接手他的案子,应该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任婷自杀是因为不堪忍受赵博文的虐待,如果不是沈律师,连立案都不可能。赵博文要报复的人是他。”
何树春静静听着,扭头看向关灼:“你还挺护着那位沈律师的。”
“因为我离赵博文更近,可能当时我面前不是沈启南,是别人,我也会有同样的选择。”
“我不是说这个,”何树春说,“我刚发一句牢骚,说沈启南说话不中听,你就立马向我证明他是个好律师,是不是?”
关灼很慢地笑起来,没否认。
何树春忽而正色道:“但我还是提醒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贸然动手,或者你真的确定对方失去反抗能力也行。正确理解我的意思啊!不是教唆你下重手伤人,你不一定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关灼看向何树春:“知道了。”
从结果来看,这次他确实有些托大,或者说是低估了赵博文的危险性。
关灼很清楚自己动手的时候是什么心理,他按着赵博文的头砸向立柱,当胸踹的那一脚——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他都心知肚明,早有预料。
而这其实已经是他收敛后的结果了。
因为沈启南在那。
正当防卫的限度,抑或对法律的敬畏,这些东西归理智衡量。
他只是不想让沈启南对他失望。
第51章 你特别好
急诊中心嘈杂的人声忽然被更大的声音盖过,附近路段发生了连环车祸,伤者被就近送到这里。
七八个担架被抬进来,有人的手臂反方向地折在身边,明显是断了,也有人满头鲜血,神情呆滞地不断抽泣,伤势最重的两个人被直接送到后面抢救。
几名穿着执勤服的交警忙得焦头烂额,有家属痛哭流涕地瘫在地上。
何树春忽然说:“这次看见你,我觉得还挺放心的。”
关灼闻言看向他。
“上次那个报复社会开车撞人的,”何树春说,“我当时看到你就把你认出来了,一调信息,确认是你,又看你在那位沈律师手底下工作,有一瞬间,我真的忍不住想怀疑你的动机了。”
“把我当成是潜在罪犯来看待吗?”关灼笑了笑,神情几乎称得上闲适。
何树春没否认:“你就当我是职业病吧。”
这下关灼是真的觉得挺有意思,他调整了自己的语气。
“何警官,对你做过的每一个案子里的受害者家属,你都会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吗?”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句好话,其实并不是在夸人。
何树春也听出来了,回敬道:“那确实没有,在法庭上拿刀捅人的也就你这么一个。”
关灼嘴角勾起:“明白了。”
何树春忽然端正了脸色,用一种堪称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注视着关灼。
“你父母的案子,我印象很深。”
柴勇开着货车,接连撞死路边数名行人,最后撞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的车,又将他们残忍杀害。而他行凶的动机竟然只是因为得知自己得了绝症,想在死前“干一票大的”。
他在案发现场抽着烟,被前来抓捕他的警察围住的时候,柴勇居然一直在笑。
据那个报警的加油站工作人员说,他打电话的时候,柴勇就坐在路边看着他,似乎很清楚他在干什么。只是跟柴勇对视了一眼,他就几乎吓破了胆。
这个案子之所以如此强烈地挑动所有人的神经,是因为它突破了普通人心中的一道安全界限。
仇杀、情杀、好勇斗狠进而激情杀人……这些恶性案件都有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原因。
不与坏人争执,不接触危险的群体,不去偏僻的地方,谈恋爱要擦亮眼睛,或是因为传说某个连环杀人犯的受害者全是红衣女性,整个城市的女人们就不再穿红色。
仿佛只要恪守这些规则,就能得到安全的保证。
柴勇的案子否定了这一点。
正常地走在去上班的路上,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会被突然冲过来的大货车碾成一摊碎肉,会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看着屠刀落向自己。
人生活在社会之中,与羊生活在羊群里面无异,集体带来的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而每个人身边都可能潜藏着柴勇这样披着人皮的怪物,受害者随时都有可能是自己。
柴勇一案引发民情汹汹,后来又不知道怎么谣传出一个消息,说柴勇是精神病人,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受害者家属们将公安局围得水泄不通,要他们给一个说法。
何树春磨破了嘴皮子,数次被大哭大闹的家属们堵住脱不开身。
但关灼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何树春刚因为留关灼在办公室里看到案卷而吃了个处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叫上搭档按登记的地址找过去。
他们去的时候,有几个派出所的警察正在房子里拍照。
关灼发现一楼的窗户有被撬开的痕迹,窗台下留着小半个不甚明显的脚印,打电话报了案。
房间里有一些被翻动过的痕迹,主卧里面的柜子是打开的,夹层抽屉里面空空荡荡。
但关灼一直在国外上学,根本不知道这个抽屉里是不是放有现金或者贵重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