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双手搭在岸边,把耳朵埋进水里,只要保持屏住呼吸的状态,甚至不需要蹬一下池底借力,双腿就会自然向后展开,整个人就漂浮在水上了,松开手也保持得住。
  至于关灼说的“怎么站在水里”,也不需要特别解释了。
  屈膝下沉,双臂抱水,就能重新站起来。
  学会之后就难免觉得这两个动作很简单,一开始入水的不适应也在慢慢消除。
  沈启南又尝试了仰面漂浮,控制好之后可以不用再憋气,正常呼吸也能一直保持漂浮在水上的状态。
  因此得到了关灼一个“挺有天分”的评价。
  沈启南站在水里,听到这话,神色里倒真的带了几分认真问他,要上几次课能够学会游泳。
  关灼很随意地笑了笑:“要看你怎么定义‘学会’。”
  沈启南看他,那意思很直白,关灼是教练是老师,当然由他来定义。
  在开始这次游泳课之前,沈启南的心思其实没有多少是真正放在游泳本身的,要学到什么程度,他本来也不是特别在意。
  但他这个人,其实做什么事都认真。
  尤其投入其中的时候,真的花时间去学了,就要真的学会。
  “连续游100米,就是标准泳池一个来回,再学会踩水,我觉得就算是学会了。”
  沈启南颔首,那就按这个标准来。
  关灼做了个大概的估计:“十次课,应该可以。”
  十节课,每周一次的话就是两个半月,沈启南想了想,说:“好。”
  离开泳池之后,沈启南着意看了关灼一眼。
  他没忘记下水前关灼帮他热身,俯低身体靠近的一瞬间,他想从记忆里捕捉一点相似性,结果是徒劳。
  那种微妙的错觉时隐时现,完全没有规律也不讲道理,他没防备的时候就一击而中,等到真想探究的时候反而一无所获。
  可如果不是因为过去的记忆,那为什么关灼忽然靠近的时候,他会觉得紧张?
  更衣室里的淋浴间都是单独隔开的,水流很大,淋下来的时候能轻松覆盖全身,也短暂屏蔽了思绪。
  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沈启南决定暂时搁置。
  另一侧的淋浴间里,水声先停下来。
  关灼围着浴巾从里面走出。
  他洗澡其实一直都很快,是以前在游泳队里养成的习惯。
  学游泳这件事,关灼没费什么力,用关景元的话来说,去游泳的时候把他丢进水里,自己就会了。
  各层次的游泳队下来选材,总是头一个就把他挑走。不论什么比赛,他也一直名列前茅。
  他好像天生就擅长游泳这件事。
  小时候是单纯喜欢,稍微长大一点,开始考虑真正走职业道路。
  关景元就是那个时候把他送到国外训练的,从小培养他的那位教练给出同样的建议,说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把他带往更高的地方,也因为知道关景元有这个财力。
  其实关景元一向不太喜欢那个教练,觉得他急功近利,只有那次真情实感地上去跟教练勾肩搭背聊起来,两个人还喝了顿酒。
  因为教练曾有过给关灼改年龄的想法,这其实是很多人的常见操作,把年龄大的孩子改小,再去参加低年龄组的比赛,更容易出成绩。
  但这么做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不改年龄的小孩反而特别吃亏,因为永远都在跟比自己大两三岁的人比赛。
  对教练的这个提议,关景元怒不可遏。
  他是个性格张扬跳脱又刚正不阿的人。周思容总是对关灼说,你爸爸身上有种侠客气质,弄虚作假,损人利己,他不屑为之。
  关景元也很擅长游泳。
  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当停滞的实验终于有理想结果,关景元会高举双臂欢呼着实验室里冲出来,旁若无人地脱掉衣服,直接一猛子扎进学校的湖里游上几个来回。
  实验室的同事追出来,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大多会无奈地喃喃自语,天才都是疯子。
  大多时候,一个人的性格,真的会决定很多东西。
  关灼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他站在打开的衣柜门旁,单手握着手机,让它在掌心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几分钟前,他的邮箱里进来一封新的邮件。
  内容相当简略。
  “我跟你还不到见面的时候,如果有需要,你会见到我的。你在至臻,万事小心。”
  落款一如之前的每一封邮件,是三个数字:901。
  不是日期,不是任何一种数据上的记录,这就是发邮件的人给自己选择的代号,901。
  关灼默读着这封邮件的全部内容,“如果有需要”,按照他跟901一贯的交流来说,他可以确信,这指的不是他的需要,而是901的需要。
  脚步声由远及近,关灼将手机收回裤袋,拿起棒球帽戴好,抬手合上柜门。
  他转头望向已经走到近处的沈启南,神色波澜不惊。
  沈启南已经穿戴好了,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微微潮湿着,显得更加乌黑,跟白皮肤对比鲜明。
  关灼沉稳地想着,眼前这个人在有些方面非常敏锐,做案子的时候见微知著,能注意到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但在另一些方面却出奇的笨拙。
  直到现在,他都既没认出他,也没认清他。
  关灼微微低头,棒球帽的帽檐之下,深邃眼神一转而过。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关灼淡定提议:“要一起吃饭吗?”
  他不说的时候,沈启南还不觉得,提到了,上午在泳池里的消耗就以一种很直接的方式体现出来。他也觉得有点饿了。
  如果没有关灼,沈启南可能会去酒店的行政酒廊随便吃点什么对付一下。
  但他是那种要人加班时律所不给报销餐费他都会报销的老板,闻言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你想吃什么,我请。”
  好一点的餐厅大多需要预定,周末的这个时间,已经没多少可能寻到空位。
  沈启南开车带关灼去了一个有点特别的馆子。
  老板是个性情中人,另有丰厚产业,只是十分喜好美食,开这家店不为盈利,全为自己高兴。
  这家店只做熟客的生意,店里连菜单也没有,每天只看老板心情做上几道菜,谁来了都是这几样。如果客人有忌口,那对不起了,想换别的也没有。
  他们去得赶巧,四四方方小房间里坐下,一面窗对着自家的庭院。
  一棵金黄的桂花树,人闲桂花落,转眼菜已上齐。
  泉水炖的羊肉,汤色清澈,不见佐料,但不腥不膻,滋味甘美。
  鸡头米炒虾仁青豆,晶莹剔透。还有两样时蔬,都是当天采摘当天上桌,一清甜一微苦,别有滋味。
  这种店只有老饕才知道,但沈启南很显然不是会在饮食上花心思的人。
  关灼随口一问,沈启南却微微地笑了。
  其实是崔天奇特别喜欢来这家店,大概是从小没怎么满足过口腹之欲,他也特别爱美食,结识了这里的老板就成了忘年交。
  “这地方安静,”沈启南很随意地说,“谈事不烦。”
  说谁谁到,饭吃到一半,崔天奇就打来电话。
  他嗓门大,隔着一张桌子,关灼也听了个大概。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心梗?”沈启南的脸色倏然一变,“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他霍然起身。做案子的时候遇到再难办的事都从容不迫的一个人,此时竟然从脸上就能看出他心神不宁。
  关灼没问具体的事情,只说:“哪家医院,我来开车。”
  沈启南没有拒绝。
  第35章 比近更近比远更远
  关灼把车开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刚一停稳,沈启南就推开门下车。
  他大步流星,速度很快,从两排车中径直穿过走向电梯,手肘忽然一紧,被人拉住。
  沈启南顺着这股力道转身看人,遇上关灼一双深邃眼睛。
  他说:“后面有车。”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闪着灯鸣着笛从他们面前驶过,没怎么减速。
  沈启南“嗯”了一声,其实他也看到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站在两辆车的车头之间,离得近,是关灼自下车开始一直走在他的身后。
  沈启南感觉,关灼松开手之前,似乎在他手肘上轻轻握了一下。
  崔天奇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过来,沈启南接起:“怎么样了?你现在在哪?”
  急诊的抢救室门外,崔天奇正神色焦躁地来回踱步。
  猛一抬头看到沈启南过来,他整个人由里到外都落地了的感觉,像是沈启南一到,他的主心骨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
  崔天奇声音很急:“王老师上午去买菜,在菜市场里晕倒了。那几个摊主都认识她,赶紧打了120,送来以后医生说是心梗,直接就进抢救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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