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对面的青山之间倒是薄云流溢,很有几分山水画的味道。
这条步道不算陡峭,并不很难走,沈启南没有追求速度,反正可以看日出的时间也早过了,他的腰伤刚刚痊愈,也不想特别勉强自己。
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散散步,也散散心。
路上还遇到一条可能因为下雨才形成的极细溪流,盈出浅浅的一汪流水,清澈见底,有小树枝在水面上打旋,而后顺水而下。
沈启南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掬起一捧,山里的水特别凉。
所以他到高处那个观景台的时候,用了比指示牌上更久的时间。
这里空旷有风,沈启南走得身上微微发热,到了这时又觉得有一点冷,他将连帽衫的领口拉高一些。
烦躁都是瞬时的情绪,想要长久留存在心里,一定是有一个持续存续未曾消失的理由。
沈启南刚走到观景台,就跟这个理由不期然地遇到了。
或者说,又遇到了。
关灼也在这里。
这里上山下山一条路,关灼出发更早,抑或走得更快,所以沈启南才没有在路上看到他。
一次视而不见或许可以,两次就不行。
抵触到自己察觉,还可以说是自己心烦意乱,抵触到对方都察觉,那就差不多算得上是敌意了。
沈启南并不打算这么做。没那么严重。
观景台上不止他们两个人,有人极目远眺,有人举着手机不断拍照,是个足够安静,又并不私密的环境。
沈启南觉得自己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接近消失,被压制在一个很低的限度里面,让他得以恢复平时的云淡风轻。
他主动走向关灼,微微一笑:“一路上都没看到你。”
关灼侧过脸,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很沉。
换下惯常的衬衫西裤,穿上柔软的连帽衫,洗过的头发不经打理,柔顺地垂下来,把平日那抹不近人情的冷淡和锋利消解了个干净。
而沈启南已经转头看向竖立在一旁的标识牌,那上面有山道、观景台和酒店的相对位置,标识类似版画的设计很醒目。
他的脸孔瓷白,嘴唇却嫣红,薄到几乎能看到浅浅血管的眼皮,冷艳似某种山中精怪。
关灼垂眸,有那么一瞬间,眼中热烈与野蛮俱在。
语气却自然又淡定,听不出任何端倪。
“我可能比你早出发一点。”
他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只擅长全部吃进,绝对占有。
第29章 不理智约定
下山之后,关灼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沈启南遗落在他床上的袖扣。
小小一枚,款式精巧简洁,毫不花哨,特别规矩和克制的风格。
沈启南的风格。
关灼把玩了一下那枚袖扣,把它放在桌上,黑色漆光的桌面映出淡淡一道银痕。
在观景台那里,他并没有跟沈启南一起下山。
后面还有一条通向山顶的路,他说已经到这里了,想上去看看。
这话里并没有明显的邀约意思,关灼几乎能从沈启南脸上看出一点如释重负。不多,就一丁点儿,但关灼捕捉到了。
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在至臻刑事部很多低年级律师看来,沈启南就是“面冷心硬”这四个字的代名词。
那张冰山脸几乎总是没情绪,目光又特别锐利,压迫感十足。
被沈启南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的人,会下意识地开始思索自己有没有犯错。
而如果沈启南垂眸,很轻地笑了,那就是已经犯错还不自知。
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看人也剔透,要撒谎要掩饰全都是徒劳,比起能力有限和粗心大意,沈启南更反感的是推卸责任。
尝试掩盖自己的错误,或是把别人拉进来背锅,这心思只要稍稍一动,言语中些微体现,沈启南立刻就会察觉,是真的会被他教训的。
可就这么一个人,忽然把心理活动一瞬间摆在了脸上。
关灼知道,他让沈启南心烦意乱了。
跟他独处的时候,沈启南会感觉到压力。
所以关灼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他想知道沈启南在察觉到这种不自在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心烦意乱这四个字还不够,关灼想要的更多。
他是很有耐心的。
邻近中午,关灼拈起那枚袖扣,准备去找沈启南。
一出门就遇到了拍视频的孙嘉琳,她大有不把设备所有内存占满不罢休的气势,正对着取景框自言自语。
她抬头看到关灼,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口问道:“要去吃饭吗,一起?”
关灼笑了笑:“我有点事情要去找沈律。”
他是沈启南名下的实习律师,这话说得很自然。
孙嘉琳点了点头,说:“那你赶快去吧,他应该还没去餐厅。”
她刚才一直在沈启南房间外那个下沉式花园里面拍视频,看到他回来就没再出去。
关灼还是打算先给沈启南发一条消息,说他的袖扣落在他这里了。
就在打开手机这档口,下不见底的消息框里忽然有一行顶到了最前面。
是关于那个职务侵占案的沟通群,发消息的是当事人的妻子。
她在家中找到一些设备签收的回执,看抬头跟案涉企业有关,觉得可能有用,一股脑儿拍照发在群里,@了沈启南两次,看起来很急切。
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一旁的孙嘉琳也注意到了,她显然很懂这是什么情况,笑着说:“当事人家属信息轰炸啊?”
这可不算是突发事件,不如说是工作的常态。
对当事人家属来说,自己的亲人爱人还蹲在看守所里,漠不关心或是关系恶劣的也就不会来请律师了,大多还是忧心如焚的,恨不得一天追问三遍案子进度的也有。
可关灼来回移动指尖,垂眸阅览消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律没有回复。”
这太不像是他的作风了。
团队里的人都有共识,有事情要找沈启南的时候,他永远都在。除去开庭和会见的时候,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几乎立刻就能得到回应。
这个时间沈启南应该不会是在睡觉,关灼确定他没有看到消息。
按他对沈启南的了解,发到群里的消息和照片再多,这人也一定会先回复对方,示意自己已经看到。
关灼给沈启南拨了一个电话,长时间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向孙嘉琳确认道:“你看到沈律进房间之后就没有出来吗?”
他的神态一瞬间认真起来,带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孙嘉琳愣了一下,答话之前先仔细地回忆了一遍。
“应该没有。那个花园是半封闭式的,进出只有一条路,走廊另一边就是几个房间,就到头了,”孙嘉琳思索着,“他要去餐厅或者大堂的话,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应该会跟我遇到的。”
关灼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先在群里简单回复,安抚了一下家属,随后再次拨打沈启南的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地往他的房间走。
孙嘉琳也跟了上来,她一路小跑,见关灼还是打不通电话,表情也认真起来。
到沈启南的房间门外,她站定脚步,气喘吁吁地说:“应该没事吧?沈律或许就是在睡觉?或者是在洗澡没听见?”
关灼摇头,他抬手敲门,缓慢加力,连隔壁房间正在入住的客人都听到了动静,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沈启南却始终没有开门。
就算他是真的睡着,现在也应该听到了。
关灼低头看向孙嘉琳,让她去找酒店的人来开门。
孙嘉琳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拿出手机,自己也给沈启南打了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关灼说:“快去。”
这下孙嘉琳也不再犹豫,又顺着来路小跑着去了。
关灼后退一步走下台阶,抬头往上看。
这间房是上下两层的复式设计,观景阳台和温泉水池都建在另一边,正对着山景,但这边也有一个二层露台,可以俯瞰庭院内精致的造景。
他估量了一下露台到地面的距离,忽然看到隔壁入住的客人开门正要出去。
关灼目光一动,看到两个房间相邻的阳台,只有一面薄墙挡在中间。
他几步跨到那两人面前,说:“你好,借你们的阳台用一下。”
他语气礼貌,行动却像是个悍匪,径直从那愣住的两人中间穿过,进入房间走上楼梯,身后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高声道:“哎你干什么!”
关灼听而不闻,已经走到二楼向内的阳台。
沈启南一时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要让酒店来人开门,连孙嘉琳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酒店向房间内打电话核实也需要时间。
关灼让孙嘉琳去找人,就没打算自己留在门外干等。
他伸手试了试木栏杆的结实程度,那两个人已经追了上来。
大约是一对情侣或是夫妻,男人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伸手把女人扯在身后,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特别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