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3章 十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微微带笑,显得英俊而轻慢。
  那护士吓了一跳,捻着棉签的手指都忘了动作,下意识抬头看人,神色半是惊骇半是犹疑。
  却见眼前的人目光越过她身后一瞬,随即低下头向她说了一声谢谢,又取下她指间棉签,说之后的他可以自己来,从神情到语气都温和明朗,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她自己的一个幻觉。
  关灼向走廊上那两个正在等他的人踱步而去,他手指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完,但走出护士站时,他看也没看,把手中的棉签丢入了装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
  “何警官。”
  小警察正习惯性地要拿出自己的警察证,忽然听到这一句,愣了一下,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说:“老大,你认识?”
  一旁的何树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插在兜里的手却无意识地搓了搓烟盒。这是他拿不准自身判断的时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真见鬼了,作为刑警,他很多时候最依赖的就是自己的判断。
  “以前办案子的时候认识的。”
  何树春的口吻漫不经心,答得粗糙。听在关灼耳中,他却淡淡地笑了。
  小警察不疑有他,上前一步,道明来意。上午发生在纪念公园外那起驾车冲撞人群的事件,他们调取了监控,不仅看到关灼追车,也看到那黑车被撞停之后,关灼踹碎挡风玻璃将人拖出来的画面。
  “遇到这样的事情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值得鼓励,”小警察拿腔拿调,忽而话锋一转,“可那人都被逼停了,应该打电话报警,等我们来处理,你把人从车里拽出来暴打一顿,这行为什么性质,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你还是律师呢……”
  他说话时,关灼一直听得很认真,神情平和,姿态也松弛,看不出丝毫的抵触,跟监控视频里那个暴戾的身影判若两人。
  直到听到“律师”二字,关灼想起这两个人从走廊上过来的方向,那边是沈启南的病房。
  他看了何树春一眼。
  那厢小警察还在苦口婆心,先是说事发路口行人众多,有不少人都拍到了关灼动手打人,还放到了网上,又说如果他真把那人打出个好歹来,好事变坏事,他一样要承担责任。
  其实他们早就给那个司机做了详细检查,那人既没喝酒也没吸毒,神智清醒得很,是欠了大笔赌债走投无路,驾车撞人,就是为了报复社会。
  而黑车碾压路人,强行把那个来不及躲避的环卫工人卷入车底,就发生在关灼眼前,面对如此惨烈的现场,他生出激愤之心,下手失了轻重,也都说得过去。
  但是批评教育这回事,要是批评没力度,教育也就没效果。这是何树春的话,小警察奉为金科玉律,对着关灼故意把话往严重了说。
  半晌,何树春才开口,说好在那人也没什么事儿,这次就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一定要尽快报警。
  他没说的是,五人死亡,还有两人重伤,一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是跑不了的,根据以往类似案件的判决结果来看,这人极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按他的逻辑,一个本就该死,且早晚要死的人,打了就打了。
  何树春自上而下打量关灼,目光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停留片刻,对身边的人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他单独说几句。”
  那小警察稍微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特别当回事儿似的原地掉头往另一边走。
  人都走远了,何树春问道:“行啊,一看见我就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关灼笑了笑:“在急诊的时候,看到一个交警跟你说话。”
  事发时最先赶到的是执勤交警,这不是简单的交通肇事,而是刑事案件,何树春看到监控就一定会来找他,合情合理。
  何树春说:“那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我打人了。”
  他态度这么自然,答得这么流畅,何树春都气笑了,说:“刚才跟你都白说了是吧,从心里没觉得自己错了,是不是?”
  “没有,”关灼迎着何树春的眼神,不闪避,也不隐藏,“我不该动手打人。”
  何树春没再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忽然撂下一句:“病房里那个人,我看着挺眼熟的。”
  身为刑警,他有过太多从别人嘴里撬话的经验了,深知想要得到关键信息,突然发问是特别好的手段,要的其实不是那个回答,而是回答的瞬间,人怎么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反应。
  可关灼的表现,很静。
  他说:“十年前见过一面的人,你也记得?”
  这话就算是直承其事,关灼的坦然让何树春多了几分踏实,语气也轻松起来:“当刑警这么多年,天天看监控录像也该练出来了,反正我见过的人,我都记得。”
  关灼笑了笑:“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
  何树春说:“我知道你大学学的是法律,可没想过你现在是在沈启南手底下工作,他是——“
  “是柴勇的辩护律师。”
  而柴勇,是十年前杀害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凶手。
  关灼面无表情,替何树春把他后面的话说出来了。他知道何树春这个人其实粗中有细,刚才另一个警察在的时候,何树春就只说是因为办案才认识他。办案的过程中会接触很多人,当然也包括受害者家属。
  “问题就在这里,”何树春直视关灼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那个案子开庭的时候,我去旁听了,我就在现场,所以我才记得沈启南。”
  关灼说:“那你应该也记得,那天庭审的时候,我都做了什么。”
  何树春立刻警告道:“那时候你还不满十六岁,可现在你已经不是未成年人了。”
  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也可能是真的有些无奈,关灼笑了。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病房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扇宽阔的窗户,外面风未停雨未住,一道闪电在灰色的浓云中穿行,数秒钟后雷声响起,听在耳中,似能摇撼人的肺腑。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关灼认真地说,“但我不会。为什么要保障刑事被告人的权利,如果你想听,我可以从现在给你讲到天黑。连这个都理解不了的话,我才是真的十年来毫无长进。”
  仇恨是世界上最犀利的武器,握着它的时候,人不是变得更重,而是变得更轻。
  何树春张着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良久才说:“我不明白。”
  关灼知道,何树春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在沈启南身边工作,想做律师,这世上遍地是选择。何树春是刑警,见过的恶实在太多,看人天然要带着三分怀疑的视角,关灼可以接纳,但无意解释,他也不需要何树春明白。
  眼见那小警察无处可去,已经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圈,他穿着警服,很容易引来别人的目光,最后不远不近地靠在楼梯间防火门的旁边,每过一段时间就向他们投来一眼。
  关灼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
  但离去之前,他还是向着何树春真诚地道了谢。
  “疗养院的人告诉我,我在国外的时候,你去看过我外公。何警官,谢谢你。”
  何树春坦然受了,问:“下次再去看他,他还能记得我吗?”
  “应该不能了吧,”关灼笑着摇了摇头,“老头儿连我都不记得了。”
  何树春的目光盯着关灼的背影,直到他走进沈启南的病房。
  “老大,我看他挺有礼貌,挺温和的一个人啊,怎么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还挺谨慎的?他有什么问题吗?除了动手打人,但那种情况下也能理解吧,现场太惨烈了,那孙子撞了人还敢笑……”
  何树春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目光复杂。
  “待人接物温和,那是因为家里面教得好。可这小子真下手杀人放火也不会眨眼,那是心里的凶性。”
  第14章 手心里的一道疤
  其实沈启南并没有真的睡着。
  镇痛的点滴在发挥效用,但不适感依然很强烈。腰伤让控制四肢都暂时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沈启南根本无法调整姿势。他陷在被单里,身体僵硬似一截标本,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给受伤的腰部带来压力。
  除此之外,左臂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有种正在不断肿胀和发热的错觉。
  比起单纯的疼痛,沈启南更不喜欢,也更不耐烦的是这种失去对自己身体控制的感觉。
  他尝试着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关灼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说:“你别动,我来。”
  他取了水杯,拿起来之前以指背轻轻触碰杯壁,觉得温度可以,才握着杯子俯身靠近,另一只手调整了吸管的朝向,轻而稳地凑到了沈启南的唇边,他一转头就能碰到的距离。
  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关灼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沈启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