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另一位更老成些的民警叹了口气:“她也确实不容易。”
两位民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什么意思,沈启南如何不明白?
“还好,没造成什么人身方面的危害,物质损失就不需要她赔偿了,辛苦二位出警。”沈启南的目光掠过关灼,停顿了一秒,转而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孙嘉琳,“你跟着去,看是否需要做个笔录。”
民警带着袁丽下楼,物业的人则与行政主管一起去查监控。
沈启南目送他们离去,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里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楼群高低错落,江景恢弘迤逦,是燕城辉煌昂贵的城市天际线,蓝天白云之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钢铁都市,车水马龙。
沈启南抬起手,闻了闻衣袖,眉心微微一蹙。
他身上没有沾到油漆,却依然有散不去的刺鼻味道。
放下手臂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有着明显的红痕,是刚才被那个实习律师握出来的。
沈启南并不喜欢跟人发生肢体接触。
片刻之后,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钉钉消息。
是他的秘书刘涵续请了病假,人事审批之后自动抄送给他。
沈启南垂着眼睛,像是思索了一两秒钟,随后给人事发了一条消息,口吻相当的公事公办。
“有个实习律师,关灼。把他的银行卡号发给我。”
警察离开之后,几个同期进来的实习律师纷纷凑到关灼身边,聊起刚才的事情。
孙嘉琳眼睛睁得圆圆的:“当时你反应也太快了吧!我都没看清楚谁跟谁,就看到你一下子挡在沈律面前——”
关灼笑了笑:“是我正好离沈律很近。”
孙嘉琳伸手挡住眼睛,半真半假道:“你别冲我笑啊,我对帅哥的笑最没有抵抗力了……”
都是年轻人,都在沈启南的团队里,熟了之后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也不至于真有什么想法。
反正关灼的英俊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难得他还没有帅哥通常都会有的一堆毛病。
孙嘉琳自有一套审美理论,帅而不以为意,才是一种相当高级的帅。
关灼握着手机站起身来:“我去接个电话。”
他在电话间里待了一分多钟,通话结束之后,看到屏幕上的一条短信。
那张只用于至臻工资发放的银行卡里,刚刚被人打入了一笔钱。
至臻在业界颇有地位和实力,给实习律师的薪水算是很有竞争力,甚至还有一笔额外的置装费。
律师这一行靠衣冠识人,而刚毕业的学生又大多没什么钱,所以这笔置装费发得现实,也来得及时。
不过这笔钱在进入至臻的第一个月就已发过,而刚刚打入他账户的款项无疑超过了全年的置装费。
当然也超过了那件被泼上红油漆的西装外套。
关灼看着那一串数字,嘴角似是勾了一下。
看来有的人,是一点人情都不想系在身上。能用金钱付掉就即刻支付的习惯,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
关灼推开电话间的磨砂玻璃门,却没马上从里面走出来。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沈启南的办公室,而不会过于明显被他发现。
沈启南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之后,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的气质其实有一点微妙,容易让人联想到旧时代的奢靡美人。这张脸是惊艳的,矜贵的,鲜明秾丽,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得失去了端正。
与此同时,他的个人风格又太过于强烈,冰冷,凌厉,像压在玻璃之下的冰块,永远隔着一层。
关灼见过这块冰融化的样子。
第2章 刀锋以里
傍晚,沈启南陪俞剑波去赴一个饭局。
俞剑波是至臻所的所主任、创始人,在业内大名鼎鼎,办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是站在行业巅峰的顶级刑辩律师。
也是沈启南的恩师。
当年沈启南自政法大学毕业,进的就是俞剑波的团队。后来俞剑波自己创立至臻,把沈启南也带过来了。
十年打拼,沈启南做到至臻的高伙,挣回身家地位、业界名声。
在外人眼中,他更是俞剑波的关门弟子、得力干将,嫡系中的嫡系。
车子驶出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外面霓虹漫漫,都映在车窗玻璃上。
俞剑波问道:“上午是怎么回事?”
沈启南开口之前,半侧了身体面向俞剑波,目光自然而然扫过前排的驾驶座。
开车的人是俞剑波身边的张秘书,他跟随俞剑波的时间长,规矩做得极好,不开口的时候就如同隐形人一般。
沈启南心里清楚,袁丽泼他油漆的事情,张秘书必然已经同俞剑波汇报过。但此刻俞剑波这样问,他也就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俞剑波听完倒是笑了:“后来有没有弄清楚,她是怎么进来的?”
出了这种事情,物业方面也是理亏,很快就查了访客记录和监控。
这袁丽倒还真是预约进来的。26层是间保险公司,就在至臻楼下,她假意购买保险,在26层待了片刻就离开了。
从监控录像上来看,袁丽就像是走错了电梯一般,不下反上。正是上班时间,电梯口进出的人不少,安保一时眼花,竟也没看出端倪。
至臻的行政主管一同看完监控录像,回来向沈启南报告情况,还说这袁丽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说她是装疯吧,连法检两家她也一视同仁敢去闹事,说是真疯吧,倒懂得利用机会钻空子。
俞剑波听完,点了点头,又是一笑。
沈启南很熟悉俞剑波的性格,知道他意不在此,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等着俞剑波接下来的话。
车子开下辅路,驶向老城区。
这一段路灯有些黯淡,光影在车里往复来回,映得人脸上一时亮,一时暗。
俞剑波像是随口说道:“这个案子,先前我也关注了一下。”
沈启南早已不是刚出师的时候,有俞剑波人前为他背书,人后点明思路。但听到俞剑波这么说,他的神色还是认真起来。
俞剑波又道:“事实不算复杂,难点就在定性上面。听说那个第一被告也找过你?”
“是。他的家属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帮他打这个官司。但那个时候我已经跟罗瑞签了委托协议。”
罗瑞就是沈启南那位当事人,一个看古惑仔电影把脑袋看坏了的富二代。
此人毫无社会经验,倒是有钱胆大,将自己名下的农家乐租给人家开赌场,以为这就算混进了帮派,其实那点抽水分到他手里,还没有家里给他的零花钱多。后来罗瑞见过一次要账时候的血腥场景,回家之后吓得病了一场,连抽水都不敢要了。
他们都是同案犯,沈启南接了罗瑞的委托,自然不能再去为其他的被告作辩护。
至于罗瑞,他身上就这么点事,本人又认罪认罚,这个案子关于他的部分堪称一目了然,请沈启南来代理,倒是有几分杀鸡偏要用牛刀的意味了。
俞剑波看了沈启南一眼。他早已年过五十,却依然像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看人时目光敏锐,眼睛极亮,却让人难猜出他背后的真正意思。
“一审判了第一被告二十年,关键就是这个定性。要是你来做这个案子,打掉涉黑罪名,他最多判十年。”
这话是赞赏,也不是赞赏。
罗瑞本人无足轻重,如何判罚也无关紧要。俞剑波是怀疑他不想接那位第一被告的委托,又不好推掉,所以拿罗瑞来当借口。
沈启南微微一笑,还是解释了一句:“罗瑞的妻子是我的同学,出事后她立刻就找了我。”
他迎着俞剑波的目光,神情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俞剑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秘书将车泊好,这一路上未曾说过半个字的人此时才开口:“俞律,沈律,我们到了。”
这个地方沈启南来过几次,藏在老城区的历史风貌建筑之中,做的是创意私房菜,人均消费高昂,只接受预约,因为私密性不错,很受到一些人的青睐。
今夜俞剑波是受邀来此,做东的人是悦美医疗的孙总。
孙总名下有数家整形医院,且仍在不断扩张之中,近年来更是逐渐打通上下游业务,从材料器械到手术美容,赚得盆满钵满。
悦美是至臻的大客户之一,孙总本人与俞剑波私交更是不错,两人还是大学同学,只是不同届。
孙总深耕医美行业,自己的长相也是不俗,纵横商海数十年,竟还保留着几分难得的书卷气。
可他模样文气,酒量却是豪迈。俞剑波上个月才动了一个小手术,能替不能替的,差不多都由沈启南替了。
酒过三巡,才刚刚说到正题。
孙总想要将悦美运作上市,来找俞剑波投石问路。
至臻虽然是做刑事精品所起家,但俞剑波人脉丰厚,树大根深,深谙两条腿走路的道理,至臻亦是招兵买马,业务方向越来越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