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裴乐刚踏进公堂就看见有一名哥儿跪坐在地上,弓着背,十分瘦小羸弱的模样,头发凌乱,似乎在微微发抖。
  若非穿着的仍是昨日旧衣,裴乐猜不出这是休哥儿。
  因程立未到,府尹刘平还在忙公务,暂未升堂,师爷让裴乐随意。
  裴乐走到休哥儿面前,蹲下身,轻声:“休哥儿?”
  休哥儿抬起头,他面色惨白,双目红肿,身上有伤痕,嗓子哑得不成样:“东家……”
  对视的一瞬间,裴乐已后悔昨日将人留下。
  可是后悔已无用了。
  他扶着休哥儿站起来,让对方坐在椅子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休哥儿才说出一个字,眼泪就不停地流下。
  “好了,别说了。”裴乐拿起茶水递给他,“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休哥儿眼泪流得更凶,泪眼模糊中看了一眼父母的方向——那两人正忙着吃喝公堂的免费茶点,丝毫没有注意他。
  休哥儿明白父母的想法,府尹大人还没有到,等升堂了再闹。
  “东家,是我爹。”休哥儿说出口。
  *
  程立来了只是走一趟,毕竟最近两日休哥儿白日在外面,晚上不住在秋茂路,只是休父休母误以为休哥儿住在秋茂路,才状告程立。
  裴叔良和裴向浩紧接着被官差带进公堂,但经查证,他们二人也是清白的。
  最为紧要的是,休哥儿自己明说了并非被外人□□,而是生父对他有了兽行。
  休父休母想要讹钱,因此想出了栽赃的昏招,找外人怕暴露事情,所以休母把小儿子送去朋友家住了一夜,休父行了事。
  他们自以为行事周密,可普通人面对刑罚,哪里撑得住,没几板子就招供了,说愿意履行承诺,只要五十两银子。
  原本他们是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父强子,违背国法,有悖人伦,故此,不仅有牢狱之灾,父子关系也会解除。
  休母作为从犯,亦如此。
  五十两银子给了休哥儿,休父休母被收押,至于那小孩,连同休父休母的资产一同被送回老家。
  休哥儿是老二,上头有个大哥也是汉子,早已在村里娶了妻。
  从公堂出来,裴乐先带休哥儿去看了郎中。
  郎中说休哥儿下面伤得重,要他多休息几天,开过药,又特意叮嘱了,一个月后再来一次医馆,查一查是否有孕。
  “不要多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裴乐顿了顿,“你如今仍是良籍,五十两银子你先用着,是否卖身等一个月后再说。”
  休哥儿目光有些呆滞,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上了裴向浩驾着的马车。
  他如今还是得住在枣树路。
  裴乐和程立上了另一辆马车,孔壮赶车往回走。
  起初两人都很沉默,半刻钟后,程立才出声:“抱歉,我昨日不该插手。”
  昨日裴乐明显要当场报官与人争个输赢,是他自恃聪明,临时想了个主意,不想却导致了悲剧。
  “不怪你。”裴乐心里也有些愧疚,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我也没有想到休哥儿的爹娘会是这般。”
  世间事没有早知道,程立没有问题,他也没有问题,甚至他们都是受害者,不该承担一丝责任。
  第138章 律文
  理智如此可情感上,裴乐无法做到让自己心如铁石。
  回到家后,杨哥儿热饭他则去书房翻书查阅相关律法。
  不看不知道,一看登时让人更气了。
  律法明确表明,十五岁以上的女子哥儿,若遭人奸暴鞭二十,视情节徒一至十年从者半刑。
  若奸暴之人为父亲则废除亲缘关系,徒一至三年,从者半刑。
  “怎么会这样,至亲奸暴难道不应该重判吗?对自己至亲都能下手,还能指望他做个好人吗?”裴乐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律文。
  在他看来,奸暴之罪是最罪无可恕的。
  甲杀了乙,甲不一定是恶人,兴许是乙先对他做出了恶事。可甲奸暴乙这一定是行恶。
  程立也是头一回知道至亲奸暴方面的律文竟是如此,他皱眉:“兴许考虑到父母有养育之恩,因而轻判。”
  “可女子哥儿被奸污后,流言风气本就不利于他们,他们敢于告官说出此事已需要极大的勇气若被至亲奸污,流言只会更甚。”裴乐怒道,“对他们的伤害那么大几乎一辈子都毁了,行恶者却只是徒一到三年,这压根不公平。”
  “确实不公,可世道如此,为父者具有买卖子女的权利,更何况奸污。”程立叹了口气,“说到底,律法认定子女乃是父亲的所有物。”
  裴乐蹙眉:“就没有办法改变吗,可有法子修改律文?”
  “律法定下后,每隔五年有一次修改机会,去年才改过。”
  裴乐攥紧了拳头。
  程立道:“但新帝登基后往往会重订律法,跟随国号一同改动。”
  先帝国号为顺天,新帝国号尚未确立。
  通常先帝驾崩后,为表尊敬,新帝会等到下一个春节再更换国号。
  “最近新帝欲成立编赦所,翰林院有三个名额,我会努力争取。”程立向夫郎保证,“若能进编赦所,我定会促成此法更改。”
  编赦所专职重订律法,因律法无需时时重订,故而都是皇帝需要时由丞相主持,从各部调人组成。
  *
  从程立中状元起,尤其他被封了诰命后,裴乐就收到了不少帖子,多是官员的夫人夫郎所寄,邀请他聚会玩乐。
  裴乐只参加过一次,实在是他太忙,上午武馆,下午也有一堆事,抽不出太多了,再者去了之后只是喝茶闲聊,偶有一些“勾心斗角”,他都不是很感兴趣。
  杨哥儿跟着他后,更是从未听说宴会相关事,因此乍然听说裴乐要去参加礼部侍郎夫人举办的梅子宴,还愣了一下。
  “我这身衣裳如何?可得体?”裴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杨哥儿点头:“东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头发是否要重梳一下?”
  裴乐眉毛浓密,唇色红润,肩宽腰窄,配上好衣裳不用装点已足够华丽出众,但发型就太过简单了。
  “你帮我梳一个。”裴乐不会复杂的发型,将梳子交给杨哥儿。
  杨哥儿是擅长做发型梳头的,他知道裴乐平日的习惯不爱太复杂花哨的,因此并未改动太多,只加了一些小巧思,取两股发编辫子与其余头发束在一起,头顶加了装饰。
  正面看好似无改动,但看着就是漂亮许多,后面看着也好看。
  裴乐很是满意,赏了他半吊钱。
  京中后宅聚会多选在“明月园”,明月园里有极大的花园,还有假山流水,各类建筑也好看。
  裴乐递了名帖,经人引进去,记下位置,免得下次来了迷路。
  “裴诰命!”有人看见他,笑着迎上去,“可是稀客,还以为你今儿也不来了,到底是侍郎夫人的面子大。”
  裴乐笑道:“只是今日恰巧有空,之前实在是太忙。”
  “都忙些什么呀?”又一人插话。
  裴乐道:“忙家事,我这才搬到京城,好多事都不熟悉,人都是现找的,如今看来还没有找全,少了一名车夫,麻烦事实在多得很,这会儿还一脑袋乱麻。”
  “我听说了,裴诰命还打官司呢。”
  “是啊,我也听说了。”
  “裴诰命真是倒霉,谁知道买个人会出这等事。”
  一帮人议论起来,侍郎夫人走过来,拉着裴乐的手看了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让其他人莫在议论外事。
  “无妨。”裴乐今日为外事而来,“上了公堂的事经得起讨论,也能让大家做个参考,免得走了我的老路。”
  此番话顿时赢得好感,大家紧接着讨论起来,都很同情裴乐和休哥儿。
  眼见无人谈及重点,裴乐主动道:“如今判决还未定下,我想同大家打探打探,通常这类案子会如何判?”
  “去年我远方表亲中有一人……”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提到亲子奸暴的案例。
  “这些都是外人做的,可有亲子间的?”裴乐道,“因为我听程立说,似乎有亲缘关系判处不一。”
  “亲父犯罪,会轻判。”一人出声。
  这人是刑部官员之女,对律法颇有研究,道出了写在条文上的内容。
  听闻内容,众人大惊,如同裴乐一般不理解为何如此轻判。
  裴乐便将程立那些话拿出来讲,大家仍是不理解,不能接受。
  “难怪几乎无人状告,原来判决如此轻,我若被…我也很难说出口。”
  “如此不合理,这律法该做修改了。”
  “说起修改,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最近陛下要成立编赦所……”
  话题渐渐进入裴乐想要的方向,他鼓动道:“虽然你我皆无官职,无法加入编赦所,可各位的父兄丈夫皆身负要职,皆有概率进入编赦所,若大家都想修改这条律法,便回去同家里人说一说,促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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