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因为学校附近的花店老板也失踪了,学生们捧着的大都是自制的手工花束,有的甚至把宿舍里养的盆花搬了过来,有的放在长桥中央,有的放在第一教学楼的后门——有人还记得,那是这所学校里第一起怪异的死亡事件发生的地方。
  堆放花束的地方放了一个签名板,学生们可以在这里写下失踪者和死者的名字,表示他们还有人记得。有个女生的宿舍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一边写一边哭,要两个人扶着才能把笔拿稳;有的学生是以社团为单位来的,社长拿着名单一边对照一边红了眼眶;法学院平时几个不爱出门的学生也挤了上去,陆英嘉站在远处,看见他们一笔一划地在板子上写下了“杜文懿”。
  他不敢再看下去,把眼镜戴在脸上,压低帽檐匆匆逃走了。
  他想跨过长桥,到西园那边的商业街去。由于视野开阔,那里是学校唯一能开放到九点过后的区域,西边的小门以前还可以偷溜出去。
  黄昏的迅速消弭并不是他的错觉。往日要持续几个小时的晚霞,在稍微闪烁了几分钟后就不见了踪影。冬日的凉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在异常寒冷的这一年足以引起人们的抱怨。陆英嘉钻进路边的便利店准备随便买个三明治对付一下,看见那些在冷光下油腻腻地黏着塑料纸的面包又感到反胃,茫然地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直到急着出门的学生把他撞开才回过神。
  他想念陆宁那家散发着暖意的面包店,想念她总会留给自己的一块提拉米苏。他才意识到失踪事件流行的这段时间她没有联系过自己一次,更别提像以前一样寄东西给他。
  被推到街道上好一会儿,镜片上出现了一个个反光的圆圈,陆英嘉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长桥上的歌唱声悠悠地飘过来,被雨丝折成一段一段。这样的一点雨不足以磨灭他们的热情,但陆英嘉却感觉浑身都开始发冷。
  他一头扎进最近的那家面包店,因为已经被下课的学生扫荡过,货架上只剩几个油腻腻的奶油面包,在暖光下也毫无吸引力。店员朝他抬了抬眼皮,他只能掉头走了出来。
  一辆自行车哗啦一声从他眼前掠过,差点将他撞倒。
  陆英嘉想起西门边上还有一家连锁甜品店,他平时根本不屑于走进去,但现在他别无选择,抑或是只想找一个前进的目标,否则这么大的学校,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雨淅淅沥沥,下得有了声响,晚上的上课时间要开始了,人流正逆着他行走,陆英嘉慌忙抬起袖子将眼眶里的水抹去。他把帽檐一再下压,但还是害怕别人会看到他的脸,以及根本止不住涌出的眼泪。
  雨水很快把镜片变得模糊,但他也不想去擦,他宁愿假装自己看不清路,这样就不会知道自己正在无助地浪费时间。
  甜品店开在西园宿舍区内,平时提供送货到寝的服务,但不知是不是最近学校限制条件太多,它竟然提前关门了,平时成双成对聚在宿舍楼下的学生也不见了踪影,不是赶去教学楼和长桥就是早早回了宿舍。
  雨点打湿了陆英嘉身上的毛衣,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从水中捞出来的纸人,又像一个茕茕孑立的鬼影。
  西边的小门不出意料地已经封锁了。陆英嘉瞟了一眼岗亭里的保安,手指在空中画符,琢磨着自己从这里闯出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但只要被人看见,他的下一个归宿绝对是拘留所。
  雨水很快聚集成股,从他的镜片上流下,纵横交错的光线让他看不见自己画的其实是招魂符,也感觉不到泪水已经流到了领口。
  一只带着热气的纸碗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有力的手拎着一份关东煮,从他的身后小心地绕过来。头顶不断降临的凉意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云状的魁梧阴影将他覆盖。
  “只剩这个还有热的卖了。”临祈的手很稳,声音却有点迟疑,“你……想吃点吗?”
  陆英嘉的肩膀在一瞬间垮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食堂门口等了你很久。”
  “抱歉,因为我家出了事,我忘了我还——”
  “放心,你母亲不会有事的。”临祈很快说。
  “你怎么知道?那个混账上门去找她,把她打进医院了,警察还说两边都要拘留……”
  “会有办法的。你在f市的时候不是帮了刘莉莉警官一个大忙吗?她肯定会帮你家摆平的。施语冰也在帮你弄通行证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家。”
  陆英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竟然笑了出来。
  “你不明白。我好像……一直在做错事。我没能变成他们期待的样子,我没能救下任何人,我没能……我甚至连我妈说的保护好自己都没做到,甚至还让她也跟着我受罪。”
  陆英嘉盯着自己浮在虚空中、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掌心,嘴唇翕动。
  然而下一秒,另一只手就坚定地握了上来。
  临祈也盯着自己的手掌。苍白的、浮着青筋的、被雨水浸湿的手掌。只有这个时候握上去,陆英嘉才不会发现他的手本来就是冰凉的。
  两只手虚虚交叠在一起,他的骨架很大,可以把陆英嘉的手完全包裹其中,像给他打了一把伞,又像他在囫囵吞下猎物那样不留余地。
  “我难道……真的是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人吗?”
  临祈缓缓歪了歪头。
  如果此时有第三者在看,就能发现他那种姿势像极了准备捕食的野兽,但雨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因此陆英嘉只能感到他的脸轻轻朝自己靠了过来,潮湿的呼吸扑在了他的额头。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在认识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被诈骗过了,也没有丢钱了,所以,你给我带来的是好事。”
  临祈说到最后低声笑了起来。
  陆英嘉想说你本来就没有几个钱可丢。
  但是他一开口,泪水就要一起涌出来,只能猛地咳嗽了两下,抢过临纸碗里的竹签,把一块萝卜往嘴里塞。
  “要说做错事,我也有份。你的那些直播,如果没有我在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对吧?把你变成今天这样是我的责任,所以你就先责怪我好了。”临祈接着说。
  陆英嘉吸了吸鼻子:“别那么自大,就算没有你,我也是‘门’。”
  根本不是,临祈想。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给他开了阴阳眼,那帮人类永远没有机会让他觉醒。让他混沌无知地在此时逃命,和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究竟哪个更残酷呢?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他根本就没有兴趣撕开他无知又柔软的肚腹。正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转世,他才会毫不留情地把计划延续到现在。但他又不是那个人……
  他是陆英嘉,不是陆九。他乐于看到陆九的痛苦,但当望向陆英嘉的双眼时,他感到那份痛苦在反噬自己。
  “我的意思是,责任是我们两个人的,就像那什么……夫妻共同负债一样。”
  “那我要和你离婚。”
  “我其实没有说我们结过婚哦?”
  “你有毛病吧。”陆英嘉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我才不和婚前有负债的人结婚呢。”
  他和临祈经常这样,对话会被双方的无厘头不自觉地带往毫无关系的方向,也只有他们还能听懂。
  “我有办法。”临祈也笑了起来,“只要我们变成共犯就好了。”
  他指着西边小门旁仅能供流浪猫出入的缝隙,又抬头望向被阴云覆盖的铅灰色天空。
  “陆英嘉,我们一起逃走吧。”
  第129章 谎言与死者
  既然没有了顾虑,逃出学校的行动就变得十分简单。
  他们甚至不需要从大门走,只要找到一处无人值守的围墙使用土遁术就行。李家铭似乎去参加活动了,陆英嘉趁机溜回宿舍带上了身份证和法术道具,伪装成去自习的学生,若无其事地晃荡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围墙边,反手把符咒贴在了墙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学校外面。
  陆英嘉猛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拂去眼镜上的雨水,抓起临祈的手就朝地铁站跑去。
  为了防范“瘟疫”,很多夜间的城际快车都已经停运,好在f市和g市之间相隔不远,他们一路小跑,还能赶上最后一趟短途高铁。这趟车只需要几十分钟就能到站,落地后正好是不建议民众出门的时间,但他们根本不需要在乎。陆英嘉甚至盼着能有几个不长眼的妖怪撞到自己的枪口上,他多杀掉几个,说不定就能多制止几场惨剧……
  但高铁站里只有一片寂静。几个不得不和他们同坐这趟车的倒霉蛋都是拿了行李就匆匆打车离开,陆英嘉也不知道陆宁在哪个医院,只能也打了一辆车,直接杀去街道派出所。
  负责此案的警察看到他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和两张不好惹的脸,显然吓了一跳。“你……你应该还是大学生吧?你们学校怎么允许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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