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唯一能找到的名字,就是卫豪。
如果那些名单就是全部的话,这应该是最早的一位“卫豪”。他的床铺收拾得很干净,枕头边还放着几本小说,看上去朴实且幸福。
陆英嘉正这么想着,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他没有回头,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缓慢地接近了自己。
阴气宛如刀锋一般逼近了他的后背,然后精准无比地对准他的心脏刺了过来。
第86章 河
“卫豪,是你吗?”
陆英嘉的背后瞬间窜出一大片柔软的藤蔓,将刀刃裹了进去,也将发动攻击的人束缚在了原地。他越是挣扎,藤蔓便缠得越紧,还伴随着灼烧般的痛感。
陆英嘉早已不是第一次进蜃境时会被地缚灵吓得屁滚尿流的菜鸟了。那时的郝胜楠用了教学楼里的很多层幻境试图阻挡他们,可最后还是败在了和自己相连的灵魂下,而卫豪甚至连她的力量都不如,陆英嘉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太强烈的恨意,有的只是疑惑。
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停留在这里。
陆英嘉转过身,凝视着被藤蔓缠住的鬼魂。
他的脸和自己认识的卫豪一模一样,但身体却像一个破旧的布偶娃娃,每一处关节都是用不同人的零部件拼接在一起的,两条腿长短不一,显得摇摇欲坠,腹部还有一长条刚缝合的伤口。
仿佛只有从每个魂灵身上夺走一部分,他才能堪堪停留在人间。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卫豪先是摇头,后来想了很久,又点点头:“我杀了他们。”
“谁?”
“他们。”卫豪指了指自己的床位,“所有的‘卫豪’。”
陆英嘉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是说,你死了以后,依次杀了所有住在这个床位上的人,然后用他们的身体,一届一届地继续活下去?”
卫豪呆呆地站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英嘉实在无法理解,“你就算想借尸还魂,也可以离开学校啊,复活的目的难道不就是这个吗?”
“我不知道。”卫豪还是说,“有人叫我留在这里,说是你来了,我就可以离开了。”
陆英嘉忽然站起身。
宿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随后,一幅用鲜血绘成的阵法从他脚下浮现出来!东北方向的虚空处打开一扇门,一双双惨白的手倏地从里面伸出,扑向了他!
奇门遁甲!
在富天商场他就吃过这玩意的亏,这回绝对不能再上当——陆英嘉向后一个滚翻,同时念诀,一团火球从天而降砸向了那些白手,宿舍的墙皮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身在阵法中,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种时候不必寻找什么生门死门,只要把这地方炸了就完事儿!
陆英嘉的下一团火球砸向了宿舍门。留下这阵法的人必然技艺高超,但还是耐不住凤凰火的冲击,在艰难对峙好几十秒后只听轰的一声,铁门被整个冲飞了出去,落进了无限的虚空中。
“出来吧,我已经——”
他话音未落,一团白色的风暴刹那间卷了过来,将他重重地拍回了屋内!
陆英嘉不知道处在蜃境中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魂魄,只觉得那一下五脏六腑都被拍错位了,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嘴里被挤了出来,过了好半天才归位。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并不是宿舍,而是一间更加简陋的石室。
有些像他们在广水寺地底下找到的那个洞,但是面积更大也更空旷,他轻轻动了动脚步,竟然听到了回声。石室里十分阴暗,唯一一丝光线在很远处,陆英嘉满腹疑虑,然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朝着光线的方向走去。
“窸窸窣窣……”
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边爬过,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足有一尺长的蜈蚣,外壳艳丽,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显然有着剧毒。
他忽然明白这是哪里了。
抬头一看,一只巴掌宽的蛾子倒悬在石室顶端,用两个花色眼斑盯着自己。陆英嘉再不怕虫也要被搞出心理阴影了,干脆掏出一张符想把它们都烧个干净。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使用内力了。
无论如何集中注意力,念了什么咒语,识海中都翻不起一丝波澜。他自从开阴阳眼以来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是构造这个蜃境的东西比凤凰和树妖都要强大得多。
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逆着越来越密集的虫潮前进,它们看上去战斗力都不弱,然而却并没有伤害他,反而都在忙不迭地逃离什么东西。
到了一个似乎是拐角的地方,光线开始变强,陆英嘉也终于看清了石室的尽头。
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坛子,足有一人那么高,却镶嵌在一道狭窄的石缝中,需要用手扶着墙才能慢慢挪过去。坛子前方还点着两根线香,像是用来祭拜什么东西的。
陆英嘉直觉觉得自己不是很想看到里面的景象,但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攀上了崎岖的岩壁,一点一点地爬到了坛子面前。当他探头往里看的时候,又一次被强力冲得往后一倒。
坛子里全都是尸体。
不知有多少具尸体,密密麻麻地堆叠起来,这里是手,那里是脚,有的还很新鲜,有的已经变成白骨。“卫豪”的身体,似乎就是从这些尸体中取下零件拼接起来的。
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没有脸,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都是一层模糊的膜。比起无面人那种神秘的恐怖,这更像是为了掩盖残忍的一种手段,让这些尸体看起来不像是人,而是一堆可以供人蹂躏的肉。
没了内力,陆英嘉不敢伸手去碰,只能扒在坛子的边缘,小心地观察里面有什么猫腻。然而就在他低下头时,光线突然熄灭,一只锋利的兽爪腾空而降,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脑袋,要把他的脸塞到坛子里去!
窒息感顿时涌了上来,陆英嘉忍不住吸了口气,一股冰凉的阴气就往他的鼻腔里钻。他心说完了,但在他屏住呼吸的同时,却感到内力开始恢复了些。
什么?
这种窒息的感觉,他不是未曾有过,甚至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不久前——那时临祈封住了他的嘴,强迫他吞下两个妖怪的心尖血。
而现在,兽爪更加用力地按着他,想让他把更多的阴气吸进去。
身为“门”,他是可以同时吸收阴阳两极的能量的。甚至可以说,吞噬的东西越多,他的能量就越强。
——是那只狐妖。
从富天商场开始,他就一直跟着他们,从抓走临祈后又把它放掉,再到来广水寺搅局,他似乎不属于任何一方,却又总是出现在他和临祈中间推波助澜。可按理说,作为妖怪他应该想尽办法削弱自己的力量才对。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狐妖太会骗人,无论如何,陆英嘉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更何况这是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虽然过得不甚愉快,但他们至少短暂地做过同窗。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陆英嘉脚下溜了出来。
它化作两股水流,熄灭了线香,兽爪的力量微微停滞了一下。陆英嘉憋的气也已经到了极限,他调动起恢复的一点点内力,手心和护身符同时亮起,金光在坛壁炸开,硬生生将自己弹了出去!
石室上方,有一只白色的狐狸,拖着四条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尾巴蹲坐在那里。它的双眼眯起,散发出和人一样狡黠的光。
陆英嘉只瞟了它一眼,目光就被瞬间吸了过去。狐狸跃下洞壁,用尾巴死死地缠住他,爪子抓起一团血肉,就要往他的嘴里塞。
不,不是狐狸。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个人。他打碎了坛子的封盖,从里面拽出一条漆黑的长蛇。年纪尚幼的自己畏惧地往后缩,却有人把匕首递到了他的手里,让他对准蛇的脑袋刺下去。
他清楚地看见,没有从坛子里逃脱的蛇都已经变成了尸体。
“吃了它。”身后的人冷冰冰地说,“你不吃了它,将来它就会吃了你。”
“不,”自己倔强地摇头,“它们是我的朋友。”
“那你就当朋友为了你牺牲了吧。”长蛇被人踩在脚下,身子无助地扭动着。
不。
他的力量……应当是用来拯救别人,怎么能够理所当然地让别认为自己牺牲?
陆英嘉拼命挣扎,却有更多的人过来按住了他,把新鲜的蛇血灌进他嘴里。他一直不停地往坛子里瞧,确定自己没有找到一条金绿色的蛇尸。
他……逃掉了吗?
我能……拯救他吗?
猛然生长出的大片藤蔓让白狐被逼退了好几步。
他知道,对方仍没有从幻觉中醒来。可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目光炯炯,一手掐诀一手捻符,任何阴气在近身的一刻都会被剧烈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