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更骇人的是,房间中央还飘着一个常人看不到的鬼影。他身形老迈,皮肤干燥皲裂,脸颊和几处肌肉更是深深凹了进去,官帽摇摇晃晃,看上去就像一具撑着青蓝朝服的竹竿。
  陆英嘉和他大眼瞪着小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谢先生算是他救出来的,但两人现在的关系有点尴尬。
  他本不想惊动警察,但树妖暂时鸣金收兵之后,这位先生竟然没跟着消失,而是大喊着救命恩人求你们超度老朽,三步一叩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只能把他带回家,结果谢心巧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家不容二鬼,他只能打电话给刘莉莉,她立刻带了个笼子上门把他拘走,接下来就有了这幅集体审问的场面。
  超度是超度不了了,榨干点剩余价值还有可能——这就是现代社会的险恶。
  “找到了。”资料员喊出声,“谢歧,雍正十年至乾隆二十六年在f市和g市之间的新湖县任知县,因为司法公正、家风正直受到百姓爱戴,但在卸任的后一年谢家大宅即遭遇火灾,全家四十余口人无一幸存。”
  “是你的同行。”刘莉莉拍了拍陆英嘉,“以后办案子小心点,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被告缠上。”
  陆英嘉对这个笑话感到无语。“就这样?”
  “县志记载成这样已经算是很详细了。”队员无奈道,“要想知道他具体办过什么案子,就得去翻专门的司法档案,或者祈祷他还记得吧。”
  鲍飞文此时走上前来,在看似空无一物的玻璃上按了几处,金光顿时从墙壁上漾起,注入几张符咒里,谢歧立刻蹲下身惨叫起来。几根红线钻入他的身体里,又浮现在他的额头上,仿佛要将他的记忆直接汲取出来似的。
  “你们这算刑讯逼供吧?”陆英嘉有点看不下去。
  “不算,只能算是最早的大脑扫描而已。太过于惨烈的记忆,转世轮回的时候是去不掉,我们正好能帮他把记忆都摘走,他投胎的时候就可以了无牵挂了,你就理解为喝了强效孟婆汤吧。”
  “……你们来清除记忆?所以,地府、阎王什么的都是不存在的?”
  “当然不存在,鬼魂所在的阴间是三界中最有秩序的,大家都只想着投胎,只管排队往前走就行了。那边倒是也有像我们这样负责维持秩序的鬼差,也就是黑白无常,不过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的。”刘莉莉淡淡地说。
  陆英嘉心想这是个bug,既然所有人转世后都会丢失记忆,那就没人会知道真正的阴间是什么样子。但……自己偶尔看见的那些诡异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呢?
  红线越缩越紧,谢歧的叫声也逐渐停止了,脸上浮现出有些茫然的神色。
  “你死前办过的最后一桩案子是什么?”鲍飞文再次问。
  谢歧跪趴在地上,朝着一个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才缓慢地挤出几个字来:“是、是家事。是我儿子的妾,她与人偷情……”
  “这种案子有必要算在你的成就里吗?”
  谢歧又忙不迭地磕头:“所以……所以我冤啊,妾室偷情,本来按家法赶出去就是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是个软脚虾,总说要按我儿媳的意思处置,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刘莉莉很明显地啧了一声,被接连耍了好几次,她的脾气已经开始变差了,“我没空听无聊的八卦,要是这个的脑子也坏了就让他滚吧。”
  “这位女侠,”谢歧哭丧着脸叫道,“她偷情的对象,正是我的儿媳啊!”
  哈?
  这下所有审讯室里的人脑子都宕机了。
  “你是说,你儿子的妾和正妻偷情。”资料员知识储备丰富,表情也最快恢复镇定,“深闺女子情难自抑,找个人作伴的事……在那个年代并不是没有,怎么就你家如此特别,要大动干戈地当一桩案子来办?”
  “我们……我们谢家一向家门清白,进门的女子也一定要品德端正,以侍奉夫君为先,怎么可以做出如此低俗之事呢——”
  众人都不想和一具清朝干尸讨论他的老封建思想,鲍飞文直接打断了他:“那你是怎么处理的?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正妻……正妻被休了,看在她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赶出门去了。我本想把另一个关几天,找个人家卖过去给他们当丫鬟,结果她吵吵嚷嚷的偏要见那个女人,还闹绝食,没多久就上吊自尽了。后来……后来我家里就开始闹鬼。”
  总算说到重点了。鲍飞文和陆英嘉都掏出了手机记录:“怎么闹的?”
  “一开始……是花园里,一到晚上就能听到树下有女人哭。我家那花园是请苏州的园林大师设计的,但从那以后所有花草都开始疯长,乱糟糟的,根本修剪不好,我孙子孙女走在花园里,总被树根、花藤绊倒,有一个还摔到了头,痴呆了。然后整座宅子都开始出问题……家里几十来号人都说见过红衣服和绿衣服的女鬼在一起,一旦靠近,她们就咯咯笑,做……很亲密的动作。”
  “怎么有两个?那个正妻也死了?”
  “我不知道……都赶出去了,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没良心的老东西。”刘莉莉冷笑一声,“一个从知县家里被赶出来的女人,能在外面有什么活路?”
  “是,是我没良心……”谢歧又磕了一次头,“最后一次,也就是起火的那晚,是我儿子先发现的……他在外面办完事回家,隐约看见自己房里有两个人,以为是新来的妾室,结果一开门就看见是那两个女人,在他的床上……”
  男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该恐惧还是愤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手上的酒瓶砸过去,两个女人就率先露出了狰狞的面容。她们的肢体如同树根一般纠缠在一起,纤细白嫩的柔夷却同时爆发出强烈的火光,瞬间将他烧成了焦炭。
  谢歧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唯一一个被留下来的鬼魂——当时在祠堂里指着两个女子的鼻子痛斥她们的人就是自己。带着满身的痛苦,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人间,听街坊邻居说那晚谢家宅子里的火烧得极旺,像一只被锁在四方院子里的凤凰。
  然后他就被挂在了那根树枝上,眼睁睁地看着她屠戮每一个谢家的后代。有除妖的人来游历时,她就收敛些,碰上战乱和灾年她便肆无忌惮,因此竟然毫发无损地活到了今天。
  但这次,即使是刘家人专门展开了行动,她也一点都不收敛了,反而将案子弄得一个比一个离奇,仿佛要刻意做给他们看似的。
  “看来这事跟那个正妻也脱不了关系。”鲍飞文说,“你还记得她是哪家人吧?”
  “是……是罗溪县的杨氏。”
  资料员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再好好想想,罗溪县根本没有什么杨氏。”
  “是啊,绝对是啊!她的父亲是罗南的知府杨宽大人,所以平日里有什么小错都是我们包容着她……”
  “乾隆二年至乾隆七年,罗南知府的确是杨宽,但他是会试状元,没过几年就升官到京城去了,在那边才娶了都察院御史的女儿。就算你们见过,他的女儿如何能嫁给你儿子?”
  陆英嘉还是第一次在一个鬼脸上看到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但对于这个昏聩的老家伙,他生不出丝毫同情。“恭喜你,你儿子一连娶了两个妖怪,放在聊斋里也算一号人物。”
  “她有过画像吗?或者身体上很明显的特征也可以。”看谢歧的精神已经在接连打击下支撑不住,即将魂飞魄散,鲍飞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有、有!她的后脖颈上有两个三角形的红色胎记……”
  陆英嘉像浑身过电一样站直了。
  这些警察或许还不知道,因为目前可见的女性尸体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和谢锐思知道——谢一涵的后脖颈上正是有两个那样的胎记!
  他一把将刘莉莉拽出了审讯室,压低声音问道:“刘姐,妖怪可能转世成人么?”
  “妖怪和人的精魂不一样,乔怀茵没教过你么?”刘莉莉意识到了他想说什么,但还是摇头,“如果你觉得她俩有关系……那要么是那妖怪活到现在,刻意变成了人,要么是它找了个人附身。”
  谢一涵是他俩从小看着长大的,陆英嘉不相信前者。“那如果附身的人死了,妖怪会怎样?”
  “那就要看对方下手有多重了。如果她还存有理智,或许被附身者也救得活……”
  陆英嘉听了最后半句话就冲了出去。他顾不得心中的恐惧,想到太平间再去看一眼谢一涵,但那边的大门紧锁,他实在等不下去,在走廊上就掏出了手机,拨给了谢锐思。
  “喂,阿锐,我就快找到凶手了!”他颤抖着大喊道,“你别放弃,一涵可能还有救!”
  第76章 保密协议
  “……你疯了吧?”
  话筒那边过了良久才传来谢锐思的声音。
  “我没疯,是真的!一涵很有可能被东西附身了,那个妖怪的下手对象不是你妹妹,如果我们把那个东西找出来,说不定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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