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有阴阳眼之前,他还可以勉强说服自己是巧合,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是命里犯了什么忌讳。因为家里的面包店还没有被他害到破产,陆宁便不以为然,经常让他不要胡思乱想,但那些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疏远他的人可不是那么说的。
“可是你刚才就帮我把钱追回来了啊。”
“巧合而已啦。”陆英嘉啪地一下把吸管插进杯子,懒懒地吸了一口,“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因为搬到了我们的宿舍,才会被骗钱的?”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临祈轻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
“当然不是了,”他柔声说道,“我觉得你给我带来的是……幸运啊。”
第33章 报应
陆英嘉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别人把他比作“幸运”。
小到他只能在父母的争吵扭打中大哭,细痩的小手还抓不稳陆宁宽大的手掌。她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摔在那个男人脚下,然后牵起陆英嘉,从一千多公里外的k市坐着绿皮火车到达这个繁华的省份,进了一家面包房当学徒,又不知道求了多少人才把他送进临近的小学。
他弄丢班费的那一次,班上只有谢锐思还肯站在他一边,其他同学要么不理他,要么大声叫他小偷、老鼠和扫把星。最后还是陆宁亲自来到学校,把刚到手还没焐热的工资赔给了老师。
她蹲在漏水的屋檐底下,不停帮陆英嘉抹去比雨水还汹涌的眼泪,然后牵着他进屋,把一块香甜的提拉米苏推到他面前。
你带给妈妈的是幸运。她说,如果没有你的话,妈妈就不可能来到这里,也学不会做这么好吃的蛋糕呀。
陆英嘉咽下一块带着咸味的马斯卡彭奶酪。直到今天,他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在z大门口吵吵闹闹的奶茶店,他低头搅着杯里的芋泥,感到鼻头有些异样的发酸。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才说道:“那是自然了,我就说了……我会罩着你的。”
他小时候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也很少碰到有人比他更惨。现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临祈,苦得像是从旧社会穿越来的,却任劳任怨地帮他挡下了那么多危险,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自己至少不能让他的日子过得更糟。
“谢谢。”临祈也同样真诚地回答道,“以后有什么工作也都交给我吧,陆老板。”
陆英嘉一下从感伤中恢复过来,也要开他的玩笑,临祈的手机却突然大声响了起来。
“抱歉……喂?我是……什么?他们怎么会——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到。”
“什么情况?”
“是警察打来的。他们说……说给我放高利贷的那家公司死了四个负责人。”临祈说。
“啊?死了?”他的神情很冷静,陆英嘉听到却着实吓了一跳,“怎么死的?”
“警察没告诉我,不过他们在公司的电脑里找到了有关我的资料,所以要让我去配合调查,我猜应该看起来像谋杀。”
“那犯人是不是你啊?”
临祈听到陆英嘉开玩笑的语气,扭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当你的辩护律师吧。”陆英嘉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在他身上扳回一局,“不过我还没过法考,所以你最好过几年再犯案噢。”
两人一起到了市局,才发现被这家公司祸害的人数量之多,大厅里一眼扫去竟有二三十人。这家公司在网上还有放贷,但被警察找来的只有符合作案时间的g市本地人。
他们还从其他受害者口中,听到了案件更多骇人听闻的细节。
“听说场面老吓人了,尸体被砍成一截一截的,扔得到处都是,拼都拼了一晚上。”一个年轻人悄悄说,“警察不准我们往外说,切,不就是因为自己办案效率低!”
陆英嘉听着来了兴趣:“这不像是仇杀啊,能杀那么多人,肯定是团伙作案了。”
“是啊,而且案发时间不是昨天凌晨吗,地方又偏僻……好像所有人都是同一时间被杀的,跟闹鬼一样。”
“闹鬼?”
“是啊,你没听过?这公司在九龙港那儿,那不就是‘鬼新娘’出没的地方吗?”
鬼新娘的传说很多地方都有,不过g市的这一位是有真实事件原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对新人在九龙港的一家饭店办酒席,结果饭店突发火灾,新娘被困在二楼活活烧死,自那之后就有不少人目睹一位身着红衣的女人在九龙港一带出没,附近的居民也经常能在夜里看到迎亲的队伍,只是抬轿的人都穿白衣,并且安静非常。
“这我知道,但是鬼新娘有杀过人吗?”陆英嘉皱眉,“这两件事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搞不明白,反正不是我干的。”年轻人哧哧地笑了两声,“那种社会败类,骗了我妈好几万养老金,就算遭报应了也是应该的。”
“是啊,”临祈接话,“听上去确实很像报应。”
“嗯?你有什么想法吗?”
陆英嘉知道,他嘴里说的报应跟一般人说的不是一回事。他想把临祈拉到角落里好好聊聊,但这时有个警察来叫人进讯问室,他只好坐在外面等着。市局的办事大厅有两层楼高,能看到二楼的一圈玻璃回廊,陆英嘉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手机,偶然抬起头,发现二楼有一道急匆匆的身影闪了过去。
那竟然是刘焱!
陆英嘉瞬间就站了起来。刚才他还无法确定,但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起案子真的和灵异事件有关!
他甚至都想冲上去找对方问清楚,但转念一想自己和他又不是很熟,万一又被当成嫌疑人就麻烦了。刘焱在这方面的能力肯定比他们强,自己还是不要去掺和的好。
想想还觉得有点憋屈——自己有阴阳眼,已经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了,却很快就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界的内卷竟然已经到了这种领域。
自己能不能也去学点什么本事呢?
等了半个多小时,临祈全须全尾地从讯问室里出来了。外卖平台记录了他的行动轨迹,证明他在昨夜凌晨没有到过九龙港,具有不在场证明。但他说警察有点反常,不断向他强调一定不能透露任何案件细节,更不能在网络上传播谣言。陆英嘉理解这个要求,但对谋杀手法仍有疑问。
“就算真的是案情特别残忍,抓到了凶手就可以向社会公布,这又没什么问题,问题是……”
“可能抓不到凶手。”临祈想起了刘焱的职责——他说自己是负责把灵异事件包装成普通案件的人。
这其中要经过多么复杂的程序,他们并不清楚,而他们自己要面临的事也不简单。在周三的刑法课结束后,陆英嘉本来打算和室友们结伴冲向食堂,辅导员却带着阴沉的脸色走了进来,召开了一个临时班会。
“这次的事情非常严肃。”辅导员说,“事关你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然后陆英嘉就看见“物理学院大一学生临某”这几个大字被明晃晃地挂在了ppt上。
“这位同学因为家中急事,在校外找到小贷公司借款,借了三万元,但最后只到手两万多元。你们都学过民法,知道这种民间小额贷款的厉害……不仅如此,他还在校外找兼职的时候遭到敲诈,如果不是有他的室友及时干预,就会直接损失几千元。”
室友们齐刷刷地看向了陆英嘉,让他不知道该骄傲好还是该羞涩好。
“但是呢,这个世界上又存在着一些很奇怪的机缘巧合。那位同学借贷的公司,在上周发生了一氧化碳泄露事故,四名负责人都死亡了。”
教室里炸开一阵窃窃私语,这回陆英嘉的表情也有点绷不住。分尸变成一氧化碳中毒?这也太草率了吧?虽然他也不知道实情,但如果死因如此简单,是绝对不可能叫那么多人去调查的。
这刘焱也太随便了吧,自己那件案子他究竟能不能办好啊?
辅导员可不管他们内心的小九九,自顾自地说着:“我一直在向你们强调的安全隐患,这次事件里全都暴露出来了。首先,你们找兼职一定要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其次,一定要遵守宿舍安全管理规定,用水用电时都要注意……”
陆英嘉的心已经飘走了,打开手机疯狂敲临祈的微信。
“你被学校抓了?”
“是啊,我们辅导员找我了。不过你别担心,我只说了你帮我,没说我们上次的事。”临祈很快回复。
陆英嘉扶额——还和他有上次,以及上上次,上上上次,全都说出来都够得上退学了。
“我们辅导员给我办助学贷了,学校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勤工助学岗位,以后就不用再出去打工了。”临祈接着说,“这个应该不是骗人的吧?”
“当然。”
“那就好。谢谢你陆英嘉,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陆英嘉看见他像刚学会用微信的老年人一样发来一个带蝴蝶和玫瑰的动态表情,心脏遏制不住地膨胀起来,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在胸腔里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