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只可惜唐天奇的失眠与床无关,与人有关。
  刘睿和许峻铭都睡得不错,晨起精神十足,还主动帮阿嬷给果树剪枝,看情况是已经被昨晚的美食招安,全然忘了自己是被讹诈到这里来的。
  刘睿甚至提议:“我觉得这里好适合开发成农庄喔,有山有水还有鱼可以捉。”
  许峻铭也附和:“是啊,其实收费让人来干农活都行得通的。”
  港市可从来不缺有钱人。
  唐天奇正要开口泼他们冷水,一声高昂的鸡鸣划破长空,三个人齐齐转头去看,只见果林深处一只大公鸡昂首挺胸溜达出来,投来了嘲讽的一瞥。
  三只冤大头:“……”
  “喔哦哦哦——”
  一声惨叫后,刚继任的“琦琦仔”被六爷无情踹飞。他尴尬地解释道:“我仔留给我的鸡仔不止一只嘛。”
  唐天奇冷冷一笑,接上刘睿的话题:“还可以捉鸡呢。”
  洗漱整理完毕的何竞文也走进了果园里,明明都是受困山中,那边三位基本退行到农耕时代,他却依旧衣着得体、风度翩翩,一根发丝都不乱。向六爷打声招呼后他问:“修车师傅多久到?”
  “你说扳手王啊?那可讲不准,有时候呢是几个钟,有时候呢就是好几天。”
  唐天奇忍无可忍,“你耍我们?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啊?”
  眼看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殴打老年人,许峻铭急忙拦住他,六爷也顺势躲到何竞文身后,有恃无恐地道:“何生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何竞文被瞪了一眼,妥协道:“我急。”
  “那也只能等喽。”
  他讲完就闪人,完全不顾一群写字楼工的死活。唐天奇只能踹树泄愤,骂了声带器官的脏话。
  刘睿完全农活做上瘾,手里拎着锄头除草,嘴上宽慰他:“放松点啦kevin哥,就当学习绿化知识来的嘛。”
  唐天奇气到声音发颤:“学个头啊你条番薯!张太那边还等着我出图给她,还有测量report——”
  说起这个,他目光怨恨地扫过何竞文,又转回刘睿身上。
  刘睿被训得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嚅嗫道:“那我也没办法啊。”
  安静了有些时候的何竞文忽然开口问:“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跑?”
  唐天奇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
  何竞文就提点到这里,三秒钟后唐天奇领悟过来,和另外两位当事人共同陷入了沉默。
  是啊,明知道是讹诈,又没监控,扔下钱直接跑不就得了,还非得傻乎乎呆在原地等那群老人家找过来。
  何竞文视线梭巡过许峻铭和刘睿,犀利点评:“中薯、小薯。”
  见他眼神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唐天奇不自在咳嗽一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不关我事。”
  “……大薯。”
  唐天奇:“……”
  他现在最担心张太联系不到他会发火,幸运的是到九点钟手机总算接收到一丝微弱的讯号,四个人一起call道路急救,最后是何竞文的先通。
  拖车到得很快,坐进车里,唐天奇回头望了一眼,和昨晚那个扎车胎的衰仔对视上。
  他躲在六爷身后朝他们扮鬼脸,唐天奇差点想跳车下去把他拎出来暴揍一顿。可当拖车渐行渐远,男孩慢慢放下手,眼里浮现出了一丝落寞。
  唐天奇才注意到他身上沾满油污与尘土的t恤。
  龙潭村地方偏僻,村民思维又固化守旧,还因为殴打发展商上过新闻。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里划出这么格格不入的一隅围村,只剩老人和儿童坚守,人人都拎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唯独忘了回头看看步履蹒跚的他们。
  正如何竞文所说,推平土地盖出高楼,不是live better的唯一解。
  他转头问刘睿:“想独立接case吗?”
  刘睿狂点头,“想啊想啊。”
  唐天奇手撑在车窗边,合上眼道:“你和那个赵……”
  许峻铭及时补充:“赵文谦。”
  “嗯,别墅测量有人接手,你和他共创份龙潭村农庄的plan,两周之后给我。”
  他不再搭理刘睿叽叽喳喳的规划与设想,只是嘴角染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7章 半截树枝
  何竞文给他们特批了一小时的假,唐天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凉,然而温凉的水冲在身上不但没有缓解疲劳,反而更腰酸背痛。
  他之前一礼拜至少要去三次健身房,最近虽然疏于锻炼也不至于做那么点农活就全身酸痛,深深怀疑是被何竞文搞到肾虚了。
  ——并没有考虑到水下和鱼打架外加一夜未眠的事。
  从浴室出来,他对着换下来的衬衫西裤犯了难。
  肯定是要还给何竞文的,但该在什么场景下怎么还,这是个大问题。
  大门解锁的声音打断了他拐到莫名其妙角落里的思绪,他心头一颤,还以为何竞文不请自来,脑子飞回来后才反应过来是钟点工kathy来了。
  难得和唐天奇打上照面,她也惊讶了一瞬,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同他打招呼:“喂,旷工啊大佬。”
  唐天奇见到她染得像信号灯一样的头发就眼睛疼,揉着山根道:“回来取东西。”
  他停顿几秒,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提辞退她的事。
  kathy抹着亮晶晶眼影的眼睛上下扫他两眼,吹了声口哨,“干嘛这样盯着我,爱上我啊?”
  “……”唐天奇把何竞文的衣服扔进脏衣篓,道,“我只不过想拜托你,衣服熨整齐点。”
  kathy摆摆手,“知道啦。”
  唐天奇还没走,持续纠结中。
  和kathy的相识完全出于意外,当时她走投无路要跳楼,父母亲人全部置之不理,甚至底下围观的群众都在怂恿“要跳就快跳啊别浪费大家时间”,全场最紧张的恐怕除了警察就是唐天奇。
  因为她要跳的那栋楼,是他当年拿来评奖的作品……
  总之经过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后kathy终于想通,朝底下围观的人群狂洒一大瓶矿泉水就离开,唐天奇也践诺给了她份钟点工的工作。
  顺带一提,那瓶矿泉水是唐天奇突然觉得好口渴带上楼顶的。
  到现在已经快两年,她状态比最初好了不少,就是做事马虎的坏习惯一直改不过来。
  他走神间,kathy嫌弃地“噫”了一声,把脏衣篓最上层那件衬衫抖开。
  她朝着唐天奇玩味一笑,“怪不得快到中午还不去上班,有艳遇啊昨晚?上面还是下面,对方靓不靓仔啊?”
  唐天奇懒得搭理她,斜倚在门边一掌覆住腰身,轻轻按揉缓解酸痛。
  kathy盯着他屁股,目光并不是很清淡,把音调拖得要多长有多长:
  “我——懂——啦——”
  唐天奇站直身体,冷着脸道:“核突报警。”
  “好了好了,不寻你开心了,快点回公司去做事啦,小心老板请你吃猫面啊。”
  她拎着脏衣篓去了洗衣房,唐天奇关上房间门换衣服,又听到她在喊:“大佬,洗衣香薰珠用完了。”
  “买啊。”唐天奇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当然知道买啊,你经常用的那款停产了嘛,不如换一款咯?”
  唐天奇正在系扣子的手滞住。
  四年前被某人不经意间评过一句“很好闻”的气味,竟然停产了。
  没有任何预告,就是这样突然地从自己生活里消失,从习惯成为过往。
  他又继续对着镜子穿衣服,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换吧。”
  等他收拾齐整出来,kathy大概率是已经采购完成,正哼着歌把衣服一件件往洗衣机里塞,唐天奇没有去问她换了哪一款。
  kathy瞥他一眼,朝着玄关鞋柜抬抬下巴,“你的艳遇是植物学家还是童心未泯?”
  她所指的方向正摆着半截掰断的干枯树枝以及一朵蔫蔫的紫色小花,是刚从衬衫胸袋里搜刮出来的。
  它们隔壁的玻璃花瓶里还插着何竞文送他的风雨兰,孤拎拎的一枝,已经由浅粉衰败成暗淡的枯黄。
  他没由来地问:“前天你有没有看见——”
  算了。
  没提的事就是没发生,他不再给自己多添烦忧,把那些零零碎碎随手扔进玻璃花瓶,拿上手机离开。
  等坐进车里他才想起来,辞退kathy的事他又忘了提。
  下午上班唐天奇整个人昏昏沉沉,饮下两杯奶茶都无法提神,好在张太这两天似乎被别的事转走了注意力,没发现他断线了一天还有多。
  她不慌不忙,唐天奇却不能坐在办公室瞪眼干等。今年他的工作重心都放在项目管理和培养新人上,中途又浪费一个月时间犯花痴,接近半年没有独立出图。原本准备亲自接的鼎盛项目被陈子俊截胡,元廊别墅又是走一步停三步,到现在连张成熟的概念图都做不出来。
  按照目前停滞不前的进度,年中赴总部汇报他拿不出实绩,一定会被陈子俊压一头,到时候何竞文就更有理由抢夺他的资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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