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台上,女主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音响:“叶永志的悲剧仍在时刻上演,让我们抵制校园霸凌,抵制一切歧视,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接下来请欣赏高二3班带来的《玫瑰少年》,有请!”
  陆藏之扭头一招手,轻声道:“走。”而后带领队伍,踏上舞台。
  陈芒盯着他的背影,步伐端正,在舞台光照亮面庞的那一刻,竟有些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和陆藏之站上同一个舞台。
  对他来说,这就是值得铭记的事。优秀乐队出来的人,对舞台的感情总归不一样,他们有着极强的舞台精神、舞台尊严、舞台荣誉感,每一次演出都是一场战役,而这一刻,你是我的战友。
  顶灯将舞台上的人照得光彩夺目,三个立麦分开摆放,三十多位同学身穿黑西服、白衬衫,怀里的一朵朵玫瑰花刚好与暗红色地毯相衬。钢琴前,少年一袭黑色燕尾服端坐在琴凳上,一个立麦在手旁正对着琴键。两位长笛演奏者和一位萨克斯演奏者立于舞台另一侧,正中,面色寡淡的少年向观众彬彬有礼鞠过一躬,而后在掌声中转身,双手悬起。
  一,二,三,四——“点”钢琴!
  第一声琴音顺利拖住世界下坠,走和弦,下坠,再下坠……
  于是海平面升起,日光粼粼只剩四分之一,余下浪花的影。
  「谁把谁的灵魂,装进谁的身体。
  「谁把谁的身体变成囹圄,囚禁自己。」
  我看到飞鸟。
  我在浪上跑。
  我步步生花。
  我身后是海,大海,花海。
  飞鸟啊,你看到我了吗?
  「one day i will be you baby boy
  and you gon'be me.
  「喧哗如果不停,让我陪你安静。
  「i wish i could hug you
  till you're really really being free.」
  飞鸟啊,花开了!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
  “你是你或是妳都行,会有人全心地爱你——”
  人声浩瀚,陈芒面对着三十多张面庞,竟然看到梁辰热泪盈眶。她明明今天画了那么漂亮的妆。要花了吧。
  他的双手好像就是为音乐而生的,双臂像飞鸟一样翩然舞动,在他修长的指尖下,节拍鲜活有力,指腹一两拨千钧。
  强,弱,次强,弱。
  强,弱,次强,弱。
  就在这永恒精准、千篇一律的重复中,音符活在了歌声里,那沉默已久的故事叫嚣着撕破天际。
  少年手腕高抬,准许了歌声嘹亮。
  1985年,一个小男孩出生了,出生在台湾的一个普通家庭。他叫做叶永志。
  上了初中以后,他的同学开始更无底线地霸凌他,从言语辱骂上升到肢体冲突,理由是,叶永志不同于其他男生——他太“娘”了。
  从小时候起,叶永志就是一个文静又懂事的男孩,不吵不闹,还会为父母分担家务,在其他男孩扎堆玩打仗游戏的时候,他却更爱学做饭,给父母做饭,帮母亲按摩。他是爸爸妈妈最乖的小孩子,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可渐渐地,他不仅心思细腻,女性化的行为举止也越来越明显。
  “娘娘腔”,就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辱骂。
  不过是因为他不似传统男人那样阳光,走了另一条美好优秀的路,就被男同学视作异类,视作霸凌取乐的玩具。
  他们强迫他代写作业,一次次扒下他的裤子,检验他的性别,一次次攻击他,伤害他,而旁观者,轻则无动于衷,重则加入这场闹剧,让他不得不连上厕所都要在上课的时候举手去——因为课间,那些人也下课了。
  在施暴的小团体中,一个眼神就让人上去扇一巴掌的感觉不要太爽。可对于叶永志来说,一旦对上这个眼神,自己就要再坠冰窟。
  他当然尝试过求助,他当然尝试过啊,可是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拉他一把,就连任课教师都觉得他是需要矫正的“异类”,并不阻止学生们的恃强凌弱。
  他就一直这么摸着黑走,被踹倒,爬起来,还是黑的,被踹到,爬起来,还是黑的,伤痕累累,永无止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最后一次倒下,倒在血泊中,再也没爬起来。鲜红的血液,啪嗒,啪嗒,溅出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花。
  “这世界太黑了。我找不到未来的路了。”
  2000年4月20日,叶永志在最喜欢的音乐课上举起了手。
  “老师,我想去厕所。”
  “去吧。”
  于是,这便成了他的遗言。
  瓷砖,血液,尸体。
  同学的尖叫,老师的拨号音,救护车的轰鸣。
  最后,是医生的“抢救无效”。
  那是第二天凌晨,东八区的所有人迎来黎明,除了这个十五岁的男孩。
  他永远凋零了。
  而校方并没有报警。他们擅自清理过现场,给出了“死于心脏病”的交代。
  最后的最后,丧子的母亲夜半攥着那张“妈妈你要救我,有人要打我”的小纸条,嚎啕大哭:“医生都说了我孩子没有病,我的孩子是健康的!难道像女孩儿也有罪吗?”
  你们,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助纣为虐?!
  ……
  “same shit happens every day!”
  “你离开后世界可改变?”
  “多少无知罪愆事过不境迁。”
  “「永志」不忘纪念往事不如烟!”
  歌声嘹亮,琴音铿锵。
  陈芒听出异样,向陆藏之看去,竟然从他那张极少流露感性的脸上看到了……哀痛。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纷飞,明明是最恰当的响度,音阶里却好像蓄满了无尽的力量,嘶吼,暴怒,宣泄,那几近疯狂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是……是恨。
  ——你们,为什么都无动于衷!!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
  “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
  陈芒指挥着歌声进入高潮,他那精准而理智的节拍器并未纠正陆藏之,因为正是这份力量,桀骜,铿锵,掀起了滔天怒浪,追着飞鸟疾行。
  日光粼粼,海平面上金光涌现——那不是落日,那是日出!
  那不是晚霞,是黎明!
  跑吧!随飞鸟奔向黎明吧!
  盛开吧!
  荆棘深扎血路,玫瑰向阳而生。
  不是一朵,是一大片,是玫瑰花海,是满世界的红,是漫天纷飞的花瓣。一株凋零,千万株盛开。
  这是血铺的路,往后,可以顺遂了吗?
  指挥的少年垂下眸子,压低手腕。
  海啊,息怒吧。
  让浪静下来吧。
  于是琴音婉转,人声渐弱。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绽放着鲜艳的传奇,我们都从来没忘记。
  「你的控诉没有声音。却倾诉更多的真理,却唤醒无数的真心。」
  那过去都淹没了吗?
  都埋葬了吗?
  那就,见证新的日出吧!
  扬起手腕,起!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手势变化,注意变调!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
  “你是你或是妳都行,会有人全心地爱你——”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
  一手回到原点,攥拳——人声收。
  一手冲钢琴打手势——继续独奏。
  他轻巧地为钢琴一个声部指挥着,于是这最后的几个小节,琴音孤单又圆满,轻轻、轻轻,一步、一步跳动着。
  于是浪花得到抚慰,海平息了。
  这舞台熠熠生辉,聚光灯照亮每一个人的面庞,还有小姑娘脸上的泪水。
  钢伴穿着燕尾服起立,立于指挥位的少年一并转身,再次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庞,打了个手势,而后,再次深深鞠躬,带着全体演员一起。
  掌声雷动,闪光灯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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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绝校园霸凌!!!!!有任何情况及时向家长和学校反馈,甚至可以跨过学校直接报警!
  第56章 红娘
  下到后台,所有人纷纷松了口气,有的还伸起懒腰来。王文轩蹦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大喊:“高二3班!超常发挥!”
  “嘘。”陆藏之立刻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影响台上,主持人还在串场。
  陈芒独自盯着虚空一点,久久失神。
  他的背影挺拔又孤单,陆藏之看到他,凑上去拍了下他的背:“指挥得很好,效果不错。”
  “嗯。”
  他在想别的事。
  突然,梁辰冲过来:“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然后一把拽住陈芒的胳膊,恳求道:“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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