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美男子接收到眼神,抿抿嘴角抿出一个梨涡,乖乖趴下了。是真的趴下,趴在绒布上,不出声,半支腮,侧着头文明观赛。还有点可爱。
有时候,相信队友,也是很重要的一课。
将遴也没有起身。
于是姜琦白雪对视一眼,姜琦站了起来。
她的声线更有力,也更果决,像某些冷酷无情的审判长,掷地有声道:“我方认为,大错,根本就不是小错酿成的。小错就是小错,大错就是大错,没有底线就是没有底线,一时糊涂就是一时糊涂,错的是当下的自己,不必拿过去的什么习惯找借口。它们没有必然联系,世上也没有小错酿成大错的偶然。如果对方辩友认为犯了小错就必然会犯大错,不如举一个有必然联系的例子。”
落座,同时扭头看白雪。
白雪冲她眨眨眼。
正方一辩起立,答:“习惯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个连虫子都不敢踩死的人,没办法伤人,但爱喝酒的人,却容易酒后误事。醉酒伤人的人,都逃不开酗酒吧?因为横穿马路出事故的,都逃不开不遵守交规的小侥幸吧?这些不都是直接原因吗?”
说真的,就这个破辩题,二十分钟过去已经要嚼烂了。真的没意思了。这个时候,哪边能反驳成功,大家就觉得哪边有道理,一旦反驳不了在那儿干嚼,就再也翻不了身了。所以虞择一几次想开口。都是被将遴盯着,才乖乖趴着,看着可怜巴巴的,好像后面还有尾巴在着急地摇。
将遴没忍住,偏过头扶额偷笑。
白雪整理好思路,起身。
“对方辩友的意思,是酗酒直接导致了伤人吗?”
小队长再次起身:“我们假设张三酗酒伤人。是因为张三有酗酒的习惯,所以导致他会在当天醉酒,失手伤人。如果他根本不喝酒,也就不会醉酒伤人。”
白雪说:“心地善良的人,就算醉得一塌糊涂,也不会做一点越界的事;心怀不轨的人,只要半杯酒,就能作奸犯科。他做不做坏事和酒没关系,坏的是他本人。”
“我方二辩家里就是开酒吧的,四辩是调酒师。他们见过太多喝酒的人,也见过太多醉酒的人。有的人深夜买醉,最后孤零零离开,可能醉倒在夜路上也没有打扰一个路人,可能怀里还有一只流浪猫;有的人常年爱酒,天天造访,又总能克制自己清醒归家。按照你所谓的小错必然酿成大错的理论,你是说,这些人,也早晚会违法乱纪吗?”
小队长:“……坏人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人。”
白雪:“所以所有人的结局都不会善良?所有人,他们,你,我,只要做过一点违背主流思想的错事,喝酒,或者抽烟,纹身,男人打耳洞,女人打唇钉,就会永远被烙上印记,等着未来某一天那句——‘看吧,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来临?”
她皮肤白得像是缺血一样,语气轻缓:“你所谓的那些小错,有时候根本不是错,它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只不过异于常人。不要因为恶人做了恶事,就有意把原因归咎在那些众人指摘许久的特征上,他们只是纯粹地恶,罢了。”
话题点到这里,短暂占上风,不能让对方再扳倒了。真的打不动了。
“对方辩友,”她忽然眨了眨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抿出一个强颜欢笑,“要不要猜一下我为什么抽烟?”
小队长看她这副样子,赫然想起曾经在观众席,旁边就是将遴,而赛场上,哭神白雪一把眼泪吊打虞择一的场面。
她拼命告诉自己:清醒!清醒!清醒!
才起身。
“我猜……耳濡目染?”
对面,将遴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无奈地笑了。
笨丫头。还是被带跑了。
不是教过吗?这种时候,就应该说——我不猜。
但她已经猜了。
所以白雪起身,继续说:“我说过,我是一个自制力低下又脆弱的人。但是,脆弱的人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脆弱的。”
“我的妈妈是舞蹈老师,我从记事起,就在被有意培养学舞蹈。而我也很喜欢跳舞,芭蕾舞、爵士舞、民族舞、还有现代街舞,我都会。大家都很羡慕我。羡慕我漂亮,羡慕我像小天鹅,偷偷给我塞情书,夸我是最漂亮的天使。”
“我总喜欢穿裙子,想象着,有一天,我会这样站在亮亮的、比教室多很多很多个灯泡的舞台上,跳舞。所以常常走着走着,就忍不住撩起裙摆,转个一圈半圈。”
“我的老师也一直夸我。本来,那件事是可以实现的——多简单啊,站上去,跳就行了。”
她望着她,仍是笑着,眼泪却已经蓄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感觉到,她好像很努力很努力,在忍住那两行泪珠。
“这种习惯,行为习惯、认知习惯,写入我的年轮,摆脱不掉。就像你现在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告诉你,这其实都是梦,你其实只是人类世界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看着大家,做着成为人类的春秋大梦……你也没办法接受吧。”
“十五岁那年——哈……也不过是三年前,我两条腿都骨折了。医生说我不可能走艺考,不能再练舞蹈,不然,这双腿这辈子都别要了。”
“白雪,你真漂亮啊。”
“白雪,你跳舞像小天鹅一样。”
“白雪,你是小天使吗?”
“白雪,你好像仙女啊。”
“白雪?你怎么,开始坐轮椅了呀?发生什么了呀?你怎么了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泪水已经淌了又淌,流了又流。
“我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动。厌学,休学,辍学。一个月,瘦了六十斤,到现在都没胖起来。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这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但是他们艺考当天,我坐在考场外的树底下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不后悔吗!我不想时间逆流吗!我比他们跳得都好!凭什么我不可以进考场!这不公平!为什么!”她真的扯着哭腔,嚎啕——“为什么我要去爬山,要去救那个自己乱蹦掉下去的小屁孩!!舞台就在里面!灯光就在里面!但我这辈子,都上不去了!!”
此言一出,就算吃了一百颗定心丸的人,心里也得一颤。
白雪抹去眼泪,眼泪却还在满溢。她看着正方一辩,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真觉得自己不该拉他那把。就是这种小错,让我这辈子都完了!是啊,你说的,小错必然酿成大错。对方辩友,你也觉得,是这种小错,酿成了我的大错吧?”
落座。
小队长捂住心口,缓过来说:“这不是错事,怎么能说是小错酿成大错呢?”
好像不对……好耳熟……这不是他们刚才的论点吗?
坏了……
小队长:“这不是错事,你保全了另一个孩子的人生,你是舞台之外的……人间的,真正的天使。至于小错酿成大错……虽然小错必然酿成大错,但那是做错的人的事,不是你的事。”
白雪:“怎么不是我的事?我原本有机会读大学的,现在只能在这里打工。一个念头,前途全完了。我都这样了,还不是我的事?救了他,你就说我是对的,那你怎么不看看我把自己害成什么样子?我想爱自己的时候,我想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时候,就不配被认可吗?在他们身上,我是高尚,我无限光辉;回到我自己身上,就不算做错,就不算小错酿成大错了?”
小队长:“不、不是的……你这怎么能是小错酿成大错呢,你……”
“时间到。”
刘老师拍了拍手。
小队长满头黑线地落座。
坏了,我好像说了他们的论点?
我同意了他们的论点??
而白雪,实际上从半分钟提示铃打过以后,就一直在瞟秒表了。
这会儿她坐稳,在桌子底下悄悄和姜琦击掌拉手手。
幸不辱命~
刘老师都被逗乐了,不过赛中也没说话,继续主持:“结辩。反方四辩先。虞择一。”
“!”
终于轮到我们虞美人张嘴说话,他向后抓一把头发,起身,致意,连空气都是九九成新鲜的。
“请允许我预判一手,对方四辩可能要提到——‘习惯’和‘教育’对小错酿成大错的推进。”
正方一辩:“……”
正方二辩:“……”
正方三辩:“……”
正方四辩:“……”
没听过这么打辩论的!!多新鲜呢。
将遴瞥他一眼。
装吧,谁能装过你啊。
他还是那副翩翩美男子的样子,“不管你要提哪位英雄好汉,又或者是孟母三迁还是孔融让梨,我要提一位——袁绍。”
“袁绍,袁本初,少年意气,领司隶校尉,一心效忠汉室,在奸贼董卓风头正盛想要‘废长立幼’的时候,所有人不敢说话,独他拒不同意,拆穿董卓蓄意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