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初步报告在这里。”
  许姐非常热衷于调侃别人,因此的看上去是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女人,不过在工起作来却意外的可靠,她很快投入了工作中,将一份打印件递给了周闻宇。
  “你先看看。”她边说边抬起头看屏幕,“现场确实有大量助燃剂残留,和村民自制的火把成分吻合。但老周特意提的点火装置……暂时没发现特别精密的装置痕迹,更像是粗暴的点火方式。不过,”
  她指了指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残留痕迹照片:“这个有点意思,像是一种混合油脂,燃烧后残留物颜色偏暗绿,不太常见。样本太少,还在做成分分析。”
  周闻宇眉头紧锁,接过报告:“暗绿色残留?和火有关吗……”
  他想起病房里妙可仪吐出的那个字,心头沉甸甸的。
  “周闻宇。”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闻宇回头,见周成巡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报告。
  “小许,辛苦了。”
  许姐点点头,识趣地走到另一台仪器前操作起来。
  周成巡走到周闻宇身边,看着屏幕上那张暗绿色残留物的照片,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池川那边也没什么发现。”
  那是当然的,周闻宇想,他当时和我在一起,后面我们逃出来,他也和我在一起,甚至昨天晚上他都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看到的东西他都看到了,没理由在他那里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他当然知道周成巡为什么把他俩分开“审”,肯定是为了给池川上点压力,看看他会不会脑袋一热把他俩的关系给交代了。
  周闻宇对自己这个爹实在了解,他知道自己做啥都逃不过他这双眼睛,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和池川关系的转变能瞒过他。
  不过他还是有点儿不爽他这副好像觉得这件事是池川做错了一样的样子。
  感情这回事,那有什么对与错之分?
  硬要是想,那也是他周闻宇先勾引的池川才是。
  毕竟池川都下定决心要和他断绝关系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了,是他非得跑去敲他的门;
  把门给敲开就算了,还要在那里脱衣服献殷勤的把他的心门给敲开了。
  周闻宇想,老周,你要怪就怪你儿子吧,池川是无辜的呀。
  好吧,他也了解周成巡,他不会怪他们什么的,闹这一出顶多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合时宜,甚至觉得他为池川付出了这么多。
  一想到这里,周闻宇又觉得好笑:正是因为他为池川付出了这么多,虽然这事也不能这么算吧,但他就是觉得自己更有抱得美人归的理由了。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想这一出是在做什么,他几乎很少有这种把别的事情抛之脑后只思考感性的时刻,显得有些幼稚,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想,总之,和池川一直能看到同一个画面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至少这代表着他还在我身边。
  不过无论想的是什么,他也都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耽误眼前最关键的事情,毕竟正事儿要紧。
  于是他嘴上没有这么说,甚至他都没有让周成巡自己在走神,开了口,还在跟他搭话:“我也没什么特殊的发现,不过许姐这边的发现……或许是个方向。” 他指了指屏幕。
  “爸,”说着,周闻宇又转过头去看父亲深邃的眼睛,“您觉得这火……仅仅是指村民的火把吗?还是……别的?”
  周成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开始跟他提问:“闻宇,你觉得……一个像妙可仪那样,遭受了巨大创伤,身心都濒临崩溃的人,在最脆弱、意识刚回笼的瞬间,最可能喊出的是什么?”
  周闻宇微微一怔,思考着父亲的问题:“本能……应该是她最恐惧的东西,或者……潜意识里觉得最重要、最想传递的信息?”
  “嗯。”周成巡点点头,目光落在儿子略显疲惫但依旧专注的侧脸上,“恐惧……或者最重要的信息。这两者,有时候界限很模糊。就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引导,“就像一个人在极度危险、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却选择拼上性命去保护另一个人……这种选择背后,驱动他的,是纯粹的恐惧,还是……别的更强烈的东西?比如,一种超越恐惧的信任或……情感?”
  周闻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父亲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爸,您想说什么?”
  周成巡看着儿子细微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话题又拉回案情,但字里行间依旧意有所指:“我在想,妙可仪喊出的这个火,会不会也承载了类似的双重含义?它可能指向最直接的恐惧源,也可能……指向一个更深层、更关键、甚至与她拼死也要传递的信息有关的火?我们都知道这火是破局的关键,但现在不应该再去刺激她什么。所以没办法,只能在这里旁敲侧击,像无头苍蝇那样的乱猜了。”
  “我明白了,爸。”周闻宇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一会儿会去…更仔细地梳理妙可仪之前的所有口供和心理评估报告,寻找可能的关联点。”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维护了一下池川,“池川今天状态不太好,应该是被吓到了还没缓过来。等等他恢复一下再问他吧。我知道…他很敏锐,也许……他能注意到一些我们忽略的东西。”
  周成巡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头看了许姐一眼,又回头来看周闻宇,突然开口问:“那你呢?你昨天晚上问出来了什么呢?”
  周闻宇觉得自己对自己这个爹的了解还是没有那么深刻。
  好吧,毕竟他从他小时候就像住在警察局那样,长长久久、时时刻刻地工作着,回家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候也是和他妈妈腻歪,基本上和他也就是父慈子孝地开门关门的两个照面。
  靠,周闻宇甚至在心里有点儿想他妈了,要是他妈在场,是绝对不会让周成巡先生就这么把这话问出来的。
  他只觉得技术科里仪器的低鸣仿佛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嗡嗡地撞击着自己的耳膜。
  拿着报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几乎是在周成巡的话语落下的瞬间,他便猛地抬起了眼睛,看向父亲,去看他这个终于发现自己还不是很了解他的爹。
  许姐虽然在另一台仪器前操作,但敏锐如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对父子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刚刚在脑海里滑过的画面此刻又轮番上阵,所有准备好的关于案情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周闻宇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感到一股燥热从耳根蔓延开,比刚才许姐调侃他嘴唇时更甚。
  但此时此刻,事情已经发展成了这样,虽然不是他写的剧本,但他是主演啊,还是不得不念出来被递上来的台词,做出剧本上标好的动作。
  于是,他强迫自己迎上父亲的目光,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揶揄或责备,但只看到了纯粹的、属于刑警队长的审视——就像在分析一个关键证人的证词是否存疑。
  “爸……”周闻宇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难得的窘迫,“您……指什么?”
  周成巡微微挑眉,这表情完全就是在说“你还要跟我装傻?”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是不是我平时很少叫你儿子你就觉得我不了解你了?你毕竟是我儿子。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主动穿过别人的衣服?而且昨天晚上,你压根儿就没回家吧,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闻宇下意识抿紧的、带着可疑痕迹的嘴唇,“在这种节骨眼上,为了送资料?”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池川刚刚拼尽全力试图隐藏的真相上,敲出一条裂缝之后他甚至犹嫌不够,还要继续敲开,把这真相彻底敲开在眼前。
  周闻宇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许姐那边若有似无飘来的好奇视线。
  周成巡看着他儿子难得流露出的、近乎狼狈的表情,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
  儿大不留人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要干涉你。但儿子啊,你记住,当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尤其是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时——他的判断力、他的警惕性,甚至是他对危险的感知,都可能会被影响、被遮蔽。”
  “就像妙可仪喊出的那个火,它可能指向真相,也可能……只是燃烧的代价。”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闻宇手中的报告,“案子还没结束,暗处的眼睛可能还在盯着。我希望你别让这把火烧到了不该烧的人,或者……烧昏了自己的头。”
  周成巡没有明确反对,就像周闻宇猜的那样,好吧,在这个方面,他还是清楚自己的父亲的。
  但他显然没有那么了解,他以为周成巡的反对是因为心疼自己,没想到此时此刻,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指出了风险——池川,现在就是一个可能干扰周闻宇判断、甚至可能被“火”波及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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