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可下一秒,眼前的画面便告诉了她,那些温暖不是幻觉——
三支燃烧的草把划破夜空,精准砸在村长三弟后颈。
浸过煤油的稻草瞬间引燃他的棉袄,火舌顺着常年不洗的衣领窜上发梢,他被经的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跳了起来,钉耙落在一边,妙可仪趁机绕过槐树,向后退了几步,
“着火了!救火啊!”女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八个披着麻袋的身影从草垛后冲出,最前面的瘸腿女人抡起铡草刀砍断钉耙木柄。
“快走!”一个女人拽起妙可仪就往玉米地钻。
她的手掌粗糙如砂纸,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血垢,妙可仪没有看清她的脸,就被她按着拉到了玉米地里。
玉米杆在脸上抽出血痕,妙可仪却恍若未觉。
身后追兵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妙可仪被她拽的踉踉跄跄。
她实在是有点跑不动了,脚趾没有知觉,脚底却疼得让她忍不住倒吸着气。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那个拉着她手的女人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看妙可仪,看看她疼得扭曲了的脸,把手塞到嘴里吹了声口哨。
那些还在奔跑的女人居然就停了下来。
紧接着,妙可仪听到一声:“姐妹们,跟他们拼了!”
那个拽着妙可仪的女人大喊了一声。
“拼了!”
“跟他们拼了!”
“妈的,我们已经是贱命一条了,就算拼死了也没关系!”
“没错!老娘今天就用这条贱命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
所有女人竟然都响应了起来。
玉米地里很快便传来了扑簌簌的声音。
这是她们最熟悉的地方——她们日日夜夜在这田里劳作。
为了残害了她们一生的男人劳作、被奴役、被驱使,而今天,她们终于可以再一次为自己而活。
这片地,她们再熟悉不过,于是她们从玉米地里抄起各种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有的是木棍,有的是石头。
她们高举着它们,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怒火,转身迎向了那些追来的村民们。
村长三弟此时已经扑灭了身上的火,他满脸黑烟,头发也被烧焦了一部分,模样狼狈至极,心中的怒火也达到了顶点。
“你们这群臭娘们,竟敢坏老子的好事,今天老子非把你们都收拾了不可!”他挥舞着剩下的半截钉耙柄,朝着女人们冲了过去。
然而,她们今日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害怕他们的威胁。
那个瘸腿的女人带头,就这么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铡草刀虽然沉重,但在她的手中却挥舞得虎虎生风。
她瞅准村长三弟的破绽,一刀砍在他的手臂上,村长三弟吃痛,惨叫一声,手中的钉耙柄掉落在地。
“啊!妈的!这个死瘸子,我他妈杀了你!”村长三弟捂着受伤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进一步的动作,另一个女人已经冲了上来,一木棍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
村长三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其他村民看到村长三弟吃亏,也纷纷围了上来,想要帮助他。
但女人们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早就不怕死了的道理:连死都不怕了,又能怕什么呢?
她们紧紧地靠在一起,相互配合着,用手中简陋的武器抵挡着村民们的攻击。
此时此刻,那些常年愁容满面的脸上终于焕发出了崭新的光来,那上面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坚定和愤怒,还有对终于看到的曙光的期盼。
正如她们所说,她们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条命、一口气。
所以就算拼劲了这条命,拼没了这口气,就算她们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毕竟其实,她们早在被带到这条村子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死过一回了。
第107章 本质上来说,她们是相同的
玉米地张开漆黑的怀抱,干枯的秸秆抽打在脸上,划出的血痕很快被寒气凝成冰线。
妙可仪赤脚踩过积雪下的冻土,碎冰碴刺进脚掌的伤口,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
身后追兵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她能听清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与那些男人缠斗的女人一次次短刀相接的声音。
护着她的女人们默契地收缩阵型,枯黄的秸秆在移动时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冤魂在雪下絮语。
追兵的火把将阴影投在玉米秆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女人们一直不动声色地把妙可仪掩在身后,护着她后退。
妙可仪走了两步,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
她条件反射伸手扶住地面,下一秒粘腻的触感传来,身体先大脑感受到异常,她被这触感恶心地迅速从地上弹起,随机低头看去——是只冻僵的田鼠,眼珠蒙着白霜。
妙可仪的精神本就紧绷着,此刻更是受到惊吓,差点儿就尖叫出声。
没想到,一直拽着她的哑女却先她一步发出"啊啊"的急叫。
顺着视线看去,月光照亮着的前方雪地上,分明混着几点暗红血迹。
“小心!好像是陷阱!”
妙可仪话音未落,冲在最前的女人已经踩中捕兽夹。
生锈的铁齿咬进脚踝的瞬间,她竟没有惨叫,反而大喝一声,把早已上锈而咬合力没有那么强的夹子抓起,狠狠朝着追兵砸去。
瘸腿大姐的铡草刀随即劈开夜幕,刀光闪过处,举火把的村民捂着喷血的断腕跪倒在地。
血腥味刺激了暴徒的凶性。
五个举着柴刀的汉子从侧翼包抄,刀刃劈开玉米秆的脆响如同死神叩齿。
妙可仪被推到包围圈中心,看着女人们自发形成人墙。
她们破烂的棉衣在刀光中绽开,飞散的棉絮混着血珠,在月光下竟像突然飘起了一场黑雪。
“接着!”
独眼女人突然将木柄铁锤朝着抛来。
妙可仪下意识抬起手接住,当柴刀劈头砍来时,她本能地矮身闪避,铁锤自下而上击中对方下颌。
骨裂声清脆如核桃碎裂,那人吐着血沫倒下时,她才发现锤头柄出早已沾上了不知什么时候的陈年血痂。
估计是无数牺牲的女人的血沾染而上,再也无法洗去,而刽子手也并没有想要将它抹去的意思。
混战中突然响起女人的啊啊声,声音低低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妙可仪把被她敲晕的男人拖到一边,再回头,便看见村长三弟正抓着哑女的辫子往火堆拖——燃烧的棉裤腿在地上拖出焦黑痕迹。
哑女隆起的腹部在火光中格外刺目,她与她素未谋面,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不过看大小,至少应该是三个月之前了。
“放开她!”那警察率先反应过来,她高举起枪,尖声叫道。
妙可仪则抄起半截玉米秆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尖利的断面捅进了村长三弟腰眼。
他吃痛松手的刹那,哑女突然暴起,残缺的门牙狠狠咬住他的耳朵。
女人们一拥而上,草绳套住暴徒的脚踝——这是她们捆猪练就的本事。
瘸腿大姐的铡草刀还在滴血,刀刃已卷出锯齿状的缺口。
她突然抓住妙可仪的手按在自己左腿上,有些歪曲的左腿上帮着居然是用血画着歪扭的路线图:“带她们往北坡跑,石磨盘下面......”
话音被破空声打断。
村长三弟掷出的钉耙在空中旋转,生锈的尖齿瞄准妙可仪后心。
电光石火间,哑女纵身扑来。妙可仪永远记得那个瞬间——钉耙穿透棉絮的闷响,月光下飞溅的粉红色血沫,还有哑女最后望向她时,手指向腹部的动作。
枪声在耳边响起,砰的一声,村长的三弟也应声倒地,一前一后,可那警察最终还是慢了一步。
她自然没能救下她;
当然,妙可仪也没有。
布包从哑女怀里滑出,一叠用红绳捆着的纸片散落雪地。
每片纸片都泛黄而模糊,最新那张还粘着头皮碎屑。
妙可仪抖着手,拾起写着“王清 2007.3.12”的那片,一切电光火石间全部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原来这是她们被留下的原因,是她们的“卖身契”。
原来她叫王清啊。
妙可仪无法抑制住地悲痛、悲愤,甚至连悲抖很少有,几乎全是愤懑。
她浑身上下一直在发着抖——愤怒、悲伤、绝望。
没有什么词可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就连她的眼皮都在颤抖,她抬起眼皮去看哑女,看她被污渍浸染的有些脏兮兮的脸。
浑身像被抽去了力气一般,就连抬起手来帮她擦干净脸都做不到。
她只能无力地攥着那张纸片,长久地凝视着倒在血泊里已经了无了生息的哑女,像要把她的脸永远刻在心里。
晚安、晚安,她想,晚安,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