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好多次了,罗姨、我妈…还有每个人……只要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个人,都会被报复。”
说到这里,他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眼睛瞪的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池川,又在和对方对视的瞬间,触电般的躲开他的视线。
紧接着,他张开了口:“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
如果、
如果我………”
“周闻宇!”
在对方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即将变得尖锐之前,池川迅速开口,打断了他。
他不敢再听他说下去了。
明明早就知道或许周闻宇对这件事的态度没有那么好,可他却还是在他对方即将脱口而出时强行截断了对方的话语。
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那份怯懦——他突然开始害怕,害怕听到周闻宇被自己打断的、并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那句即使他没有说出口他也知道的,对方要说什么的话:
如果、如果我没有把他救下来就好了。
池川突然有些恨自己的这份敏锐了——若是他没有这么敏锐,不会这么直接的感受到周闻宇传达出来的情绪,那么他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到难堪的程度?
明明周闻宇并不是在说他,明明周闻宇根本就不知道他救下来的那个人是他,可他偏偏就是感觉周闻宇在怨他。
好吧……周闻宇也确确实实在怨他。
恶心感从胸口往上涌,他忍住翻涌着不断抵到喉头的酸涩,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因为他这句话差点就要干呕出声。
可他就是突然很想吐。
胃是情绪器官,池川一直都知道,也正因如此,他的肠胃才无时无刻、经年累月的千锤百炼着那份难以言说的不适。
愤怒裹着那份酸胀感隔空给了他一拳似的,让他差点儿就因为那份疼痛而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他想同样愤怒地看着周闻宇,可眼周的肌肉这会儿也不听他控制了一样,他只能大大地盯着眼睛,带着点不敢置信地,连眼珠子抖没办法转一下。
我受不了了。
池川想。
好恶心、好恶心。
周闻宇说出的那句话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好恶心。
恶心的他想像看到一只毛毛虫一样狠狠跳开,再冲过去扯他的领子,拉他站起来再给他一拳,质问对方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尽管他早就无数次在自己父母脸上看到过了相似的表情——同样的怨恨、后悔、抱怨,可他还是无法适应,也同样无法接受这份莫名被施加给他的怨怼。
如果我们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把你救下来就好了。
滚开……
滚开啊!
既然你已经后悔了,那当时又凭什么、为什么要对我施以援手?
你们又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又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出生,要不要被救,所以凭什么要在高高在上的给予后,再因为发现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而后悔。
我早就最好了去死的准备,你、你们为什么要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地替我承担我生命的重量,却又不敢承担这份决定而带来的所有后果呢?
只可惜,他突然就动不了了。
那句恶心的话带着他再次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条巷子口,这次,池川终于看清了那双他挣扎在每个日夜里试图与其对视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在梦中看到的那双眼睛啊。
骨头的每个关节随着池川轻微的动作发出咔吧咔吧的巨响,疼痛随之而来,钻入骨髓,带来猎猎风声。
而他只是轻轻转过头去,执拗的盯着周闻宇的眼睛。
难怪他一开始没把这两双眼睛对上号啊。
回忆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莫名的钻出来,在知道周闻宇就是梦里那人之后,它突然纷至沓来,杀的池川片甲不留。
也让他无力而窒息。
现在,隔着经年累月的层叠光阴,再次与那双眼睛对视时,池川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悔恨与痛苦,丝毫看不出当时让他被救出来后足以安下心来的、那一点明而亮光。
哈。
这点儿发现搞得池川有点儿想笑。
不过笑声也卡在喉咙,戛然而止,因为它的主人此时再次哑巴了一样,只能让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却无法发出声响。
池川试图找出周闻宇说的这件事和他经历的那件事并不是同一件的蛛丝马迹,可显然,答案昭然若揭,他大概没办法找到那份本就不存在的错误的回答了。
但是、但是。
心里的酸涩一股又一股上涌,任凭池川怎么忽略也无济于事。
他想,无论如何,他总还是不会怀疑当时周闻宇救下他时的那份真心,只因为他确实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太多溢流而出的情感,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方正的冰,发着莹莹的光,干净又澄明。
他闭了闭眼睛。
眼球干涩而酸胀,像那块曾经让他从痛苦中暂时放任自己麻木的冰突然被蒸成了一摊水一般,干涩、狰狞着干涩,让他头晕目眩,耳朵也嗡嗡作响。
这份疼痛让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一个实验——有人在175颗还没成熟的苹果内,扎入了3.8厘米纤细的钢针,想看看随着苹果长大,钢针会不会成为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结果,大部分被扎了针的苹果却都开始腐烂,只剩下75颗苹果还活着,但是与正常的苹果相比,成长得很慢、形状扭曲、小而畸形,并且外表上面被针扎出的伤口依然存在。
直到此刻,池川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那颗被针扎着却仍然活下来的苹果。
或许他就是那颗被针扎着却仍然活下来的苹果。
他以为他早就忽略了那份疼痛,但当周闻宇说他后悔把他救出来的那一刻,他这才恍然大悟般意识到那根针原来从未被拔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拥有一份“独一无二”的异样。
至少,多数人的体内都完整而康健,不会被时刻扭曲着疼痛。
而当深埋在体内的针再次随着突如其来的阴雨而止不住阵痛时,他才明白那种从骨头节儿里钻出来的冷。
也是直到这时,他在鼓胀的耳膜里察觉到了自己轻微的,急促的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这才发现自己的生命纹路早就浅薄到了摸也很难以捉摸的程度。
他早就形同那枚被针刺入的苹果一般畸形,腐烂而诡异,即使被人从树上摘下,却仍然没有拔出那根深埋于血肉之中的针。
于是他开始尝试抽离,从勾连着他灵魂里痛苦的那一刻里挣扎着脱出,试图拔下那枚或许早就上锈了的针。
可哪有这么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呢?
只肖周闻宇一句话语,他便被打回原形,再次变成了那颗挂在树上,扭曲畸形,还要忍着无时无刻不在传来的钝痛的苹果。
那颗早就缩瘪的苹果。
甚至,他不敢接受摘下来自己的人,原来其实后悔摘下了他这颗苹果。
一时间,池川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现在的他更恨周闻宇一点儿,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周闻宇更恨曾经的他一点儿。
好奇怪啊,他盯着周闻宇的眼睛,这些想法在脑袋里一闪而过,因为这些随着周闻宇一句话而潮水般涌上来的情感也同样被扭曲成旋,所以层层叠叠的,坠的他甚至觉得脑袋有点儿疼。
不过,周闻宇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儿奇怪,这人明明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却又什么都不说了,甚至他还被他盯得有点儿别扭,于是都顾不上刚刚反上来的那堆情绪,问道:“你…叫我干什么?”
操你大爷。
池川看着眼前引起自己着一连串不适感却还是跟没事人似的人,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当一枚苹果意识到自己体内扎了一根钢针的时候,它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是选择枯萎在枝头;
还是选择努力忍痛,畸形着成长,从枝头坠落,摔在地上,再奔赴既定的命运;
亦或是,干瘪着成熟后被人摘下,被嫌恶后才顿悟自己的不同,绝望着被再次丢弃呢?
池川不太清楚。
不过,经年累月的疼痛在此刻突然爆发,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体内也同样扎着一根钢针。
于是他让自己坐直,忽略掉那根他曾以为与常人脊骨无疑的钢针,同样也忽略掉刺骨而入髓的疼痛,盯着面前摘下苹果的人开了口:“没事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苹果了。
你喜欢吃苹果吗?”
脱口而出这句没头没尾,甚至在这个场景里略显诡异的话语之后,池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和周闻宇好的没学学了个坏的。
平时周闻宇跟他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显得很像谜语人,结果现在,他特么莫名其妙的窜出来了这句话,好像比周闻宇还抽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