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说够了没有?”顾西靡突然开口,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泉啸,脸上既没有嘲讽,更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悲恸,他眼眶红着,努力抑制住向下弯的嘴角,以至于嘴唇都在轻微颤抖。
  “对,我就是个烂心烂肺的混蛋,关心你是装模作样,不关心你是冷漠无情,靠近你是纠缠不休,远离你更是十恶不赦,我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虚伪,我不喜欢你,不在乎你,不爱你,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吗?满意了吗?尽管讨厌我恨我去吧……你干什么,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哽了下,别开头,看向窗外,声音滞涩得不像样,“拜托你……看看自己行不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谁?”
  林泉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只是看到顾西靡眼眶湿润,他的眼泪就会先流下。
  他摇着头,话语和哽咽混在一起,“不是……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的……就算是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跟你多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哪怕骂我,跟我吵架……我只是想听你的声音。”
  顾西靡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料想到一次单纯的探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明明两个人都痛苦不堪,林泉啸还是执着地,要将他再次拽进这片情绪沼泽里?
  他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用理智,距离和麻木,将破碎的生活黏合成现在这副平静的模样,或许单调乏味,但至少不会伤害任何人。
  而此刻,这层他精心维护,看似正常的外壳,在执拗的目光和哭泣中,变得不堪一击。
  或许曾经紧密相连的人,一旦分开就不该再见面,每次见面都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除了让彼此再疼一次,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抹干眼下的痕迹,做了个深呼吸,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沉重地坐进身旁的沙发里,“我们先冷静冷静吧。”
  “我很冷静啊,我已经冷静了两年。”林泉啸看出了顾西靡眼睛里的疲惫,放轻了声音,“你放心,我没打算做什么,如果你不想应付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反正我从来都留不下你。”
  “你让我怎么放心?”顾西靡根本冷静不下来,想让他放心,就不该用一副离了他就会死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放心什么?离开时不是很干脆吗?我不过是被车撞了下,躺在病床上又怎样?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生病,我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我想你想得快死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明明我们都在北京,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你家,可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你家里可能住着别人,他会帮你吹头发,坐在我以前坐的椅子上吃饭,抱着你看我们看过的电影……”
  林泉啸努力压抑着情绪,但还是说得越来越急,“每次想到这点,我就恨不得全天下的男人除了你和我都死光,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我早就找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却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目光里的酸楚,针一样扎进顾西靡的眼底,字字句句如同汹涌的洪水,冲刷拍打着顾西靡一颗几近荒芜的心。
  “我早就知道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事,只要一方不想继续,那另一方的挽留就是胡搅蛮缠,我不该明知故犯地死抓着你不放,不该到今天了,还朝你扔这些黏糊的垃圾,可是没办法啊,只要一看见你,我就巴不得把心掏出来,不管你想不想要,我就是接受不了啊,怎么能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比生命还重要……”
  顾西靡久久地僵坐在原地,林泉啸仿佛哭出了一条河,水流从他的脚底漫过腰际,不断往上攀升,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渗入骨髓,密不透风,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看不清窗外的光亮,只有悲伤的河水在耳边隆隆作响。
  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逢场作戏只讲利益的名利场上,人人都戴着分寸恰好的面具,情绪收在妥帖的距离里,安全,得体,不容出错。
  他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这样毫无保留,莽撞地敞开自己,不计得失,不权衡进退,只是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摊开在他面前,那么真,那么烫。
  原来还有人,敢这样去爱。
  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知自己为什么无法开口说爱,跟这样澎拜赤诚的爱比起来,他的爱实在太过踌躇。
  痛苦没有可比性,那爱有吗?
  他看着林泉啸缠绕着绷带的额头,哭得通红但始终明亮的双眼,心底升起一片雾霭,离开还是留下,到底哪个对林泉啸的伤害更小呢?
  他以为自己知道答案,可或许一直都错得离谱。
  他究竟做了什么?兜兜转转,躲躲藏藏,固执地将自己困在他亲手筑起的心墙里,到头来,墙没有倒,路没有通,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深的痕迹,是这个用整颗心爱他的人,身上一道道实实在在的伤口。
  就算爱没有可比性,但有的人就是没有资格谈爱。
  他到底该拿出什么来回应这样的感情?如果离开是辜负,留下是v fable v折磨,所有的路都是死胡同,他还能做什么?
  “我会陪你一起去死。”没有资格谈爱,那他只能谈到死。
  林泉啸怔住,泪水糊得满脸都是,“什么?”
  顾西靡起身,朝病床的方向走去,“你不是问你死了会怎样吗?”
  林泉啸下意识往后靠,“我才不要,你的命那么贵,我要不起。”
  “我都怕赔不起,想让你留下的人,肯定比想让我留下的人多啊。”
  “你在胡说什么?”林泉啸蹙紧眉头,“谁要你赔?”
  顾西靡停在病床前,微微俯身,目光落进林泉啸的眼睛里,神情认真,语气却轻飘飘的:“那不是赔,殉情可以吗?”
  林泉啸又愣住,眉头不自觉松动,见面以来,他还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顾西靡,变了很多吗?好像也并没有。即便不是公众人物,顾西靡这样的人也会注重保养,皮肤白皙光滑得跟二十岁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只是气质沉淀了,多了些成熟男人的韵味,但他生来就带着三分桃花相,再怎么稳重,也掩不住骨子里那点招人的,朦胧又薄透的东西。
  只是林泉啸已经不再相信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心神摇曳,他就是这样的人,说出口的话,跟流沙一样,散了就散了,从来不需要负责。
  “殉什么情?我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到了阴间,孟婆汤一喝,怕是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西靡将手中的纸巾递到他面前,“你说得没错,下辈子别遇上我这么糟糕的人了,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要你爱我,林泉啸顿住,目光仓促地看向四周,顺带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
  刚才说了那么多,他其实都没过脑子,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翻来覆去都是在对顾西靡说“我爱你”,对着一个抛弃自己的人疯狂表白,就算是他,也难免觉得脸上发烫,心里臊得慌。
  顾西靡的反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口渴,也为了给彼此找一个台阶下,他说道:“我还想喝鸡汤。”
  “好,帮你盛。”
  顾西靡又盛了一碗,送到病床前,林泉啸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他会心笑了下,坐在床头,拿起勺子。
  林泉啸有些过意不去,他是在利用顾西靡的愧疚,但一口热汤下肚,那点过意不去就荡然无存了。
  接连两碗下肚,他起了些尿意,顾西靡送他去卫生间。
  他一条胳膊架在顾西靡肩膀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下,打着石膏的腿悬空,离地几寸,随着他笨拙的跳跃,晃荡着,两个人就这样以连体婴的姿势,一跳一跳地挪进卫生间。
  马桶前,林泉啸掏出家伙,开始放水,本来没什么好顾忌的,可他瞥向旁边,顾西靡的头侧着,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看不得顾西靡太见外,他把鼻子凑到了顾西靡的后脑勺上,发丝依旧柔软,扫过他的鼻梁,但洗发水的味道变了,顾西靡受惊般地转过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林泉啸就忘了正事,水声骤然停止。
  “结束了?”顾西靡问道。
  林泉啸低下头,“没呢。”他有些烦躁,说不上来,想快速解决,可这会儿他感受到了顾西靡的目光,他莫名紧张起来,怎么也出不来。
  “前列腺也出问题了?”顾西靡关切问道。
  “你才呢!”什么叫“也”,搞得他被撞成残废了似的,林泉啸像被踩了尾巴,气得想跳起来,“你别看着我!”
  顾西靡把头偏向一边,林泉啸继续,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刚上来,旁边响起一串口哨声,他又硬生生停住,耳根涨得通红,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转过身:“顾西靡,你是不是故意……”手臂脱离了顾西靡的肩膀,顿时没了支撑,往前栽去,顾西靡还没来得及伸手,林泉啸整个人朝他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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