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今天的舞台比前几场都大,两人间的距离跟着被拉远。
  顾西靡还是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前方几千双眼睛的温度凝聚在一起,都抵不上那一双。
  自从那天后,只要他在卫生间超过十分钟,林泉啸便会破门而入,更别提平时,睁开眼后,闭上眼前,他看到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过去习惯的那道视线是一束光,一团火,而现在是一张潮湿的网,密度和重量让他无处可逃,甚至跟着他上了舞台,渗得他透不过气,手指按压在琴键上,每一个音符都像从海底打捞而起,已经生锈腐蚀,丧失了成为一首歌的意义。
  流转的灯光,高举的双手,入迷的神情,脚下震动的舞台,穿透全身的嗓音,一颗再也不能跳动的心。
  因为长着这样一颗心,他踏遍再多土地,也还是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曾经他羡慕着一颗太阳般的心脏,可它的拥有者最想要的东西,竟然是他这颗荒芜的心。
  无论如何,顾西靡也无法理解。
  乐迷的爱很好理解,就像他爱摇滚乐一样,他能从中看到自己,可林泉啸的爱是出于什么呢?他并不觉得简单。
  怎么会有人从小到大一直爱着同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他?
  他也很希望自己是宙斯,可他有太多的不堪和无力,哪怕他竭力想隐藏,也还是快被林泉啸一览无余。
  别再盯着他看了,他害怕这份令人费解的爱,会跟着歌声的停止,一同消失。
  “我记忆中第一次看见大海是在这座城市,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没觉得大海有多辽阔,还觉得有朝一日,我能成为比它更辽阔的存在,但其实早在那之前,我就见过大海……”
  林泉啸顿了片刻,乐迷在耐心地等他说完,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同一个方向,握着话筒的手又紧了几分,“或许人总会忘记自己有多渺小,也总是渴望能与比自己更深邃的事物同在,哪怕坠入其中。”
  是在说下面这首歌还是他们?顾西靡不得而知,又捞起一串音符,真的就像已经深埋多年的物件,他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过它们。
  “海风吹来一粒沙
  落在舞台
  也能成为恒星
  海浪上谁的残骸
  还在挣扎
  拒绝遗忘姓名
  沙地留不住船锚
  找不到同行足迹
  世界在眼中沉没
  深埋于无人海底
  ……
  没有什么值得悲伤
  忘我便是无我
  没有什么值得哀叹
  无常便是如常
  ……”
  林泉啸的演绎无可挑剔,转音圆融,每一个气口都处理得很好,这些词被他倾注了生命,仿佛天生就属于他。
  奇怪的是,顾西靡偶尔会觉得,站在舞台上的自己并不是写歌的自己,这些文字和旋律离他很遥远,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不管台下乐迷的感受如何,在他看来,这场演出已经失败。
  演奏很简单,但只有技术没有情感的乐手,就跟只会飙高音的歌手一样,徒有其表。
  一场糟糕的演出,顾西靡只希望能尽快结束,整个演出过程,他都没怎么说话,好在他平时演出话也不多,表面上应该没有什么异样。
  可之后还有专辑签售,太多的声音,比在舞台上嘈杂很多,他听不清面前晃过的一张张嘴在说什么,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他只能尽力保持微笑,再适当点头,重复地写上自己的姓名。
  一个乐迷举着手机,或许是在问能不能合影,顾西靡点了点头,肩膀上多出了一条手臂,坚实的手臂,只是很轻地搭着他。
  乐迷捂嘴笑了起来,顾西靡看向旁边近在咫尺的脸,也配合地摆出笑脸,耳边传来这个世界上唯一清晰的声音:“累了就提前结束吧。”
  顾西靡摇头,后面还有很长的队。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完全静止,他能感受队伍的变化,却感受不到签名时手腕的活动,在流动的世界里,他是一个木偶。
  有人试图牵扯他的提线,呼唤他的名字:“顾西靡,顾西靡,你还好吗?”
  还能听到林泉啸的声音,当然很好,顾西靡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过林泉啸,捧着他的脸,触感还是和过去一样,微微发烫的,年轻蓬勃的,他听见那颗木头心脏在咯吱作响。
  自己写出的词也不一定诚实,当世界在他眼中沉没,他的瞳孔里依然能映出唯一的倒影。
  哪怕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完全丧失五感,也无法将这个人从他的世界中抹去,一切声光色相都比不上心脏最轻微的震颤。
  他意识到他最恐惧的,也是他最渴望的,渴望略大于恐惧,所以一直放不开。
  “顾西靡,顾西靡……”林泉啸覆盖住他的手,还在呼唤他。
  快门,脚步,呼喊,顾西靡周身那一层毛玻璃碎裂,他抽回自己的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紧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签售。
  他们彼此都说过很多“对不起”,多到林泉啸分不出谁对谁错。
  他原先以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顾西靡不爱他,现在才明白,哪怕他比任何人都接近顾西靡,也还是不能跟他亲密无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何渺的尸体。
  要怎么做才能越过?
  林泉啸完全束手无策。
  演出行程不紧张也未必是好事,滋生出太多无处安放的空白时刻。
  无论是在飞机,大巴,还是酒店里,每当顾西靡望着窗外变幻的云,他总会忍不住想,顾西靡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身边不变的他?
  大概率不会吧,顾西靡已经厌倦了他的存在。
  “演出已经过半了,看你的状态,似乎最近有点疲惫?”
  “有吗?”
  林泉啸没有兴致接受采访,他只想尽快回到顾西靡身边,哪怕顾西靡不需要他。
  李由给他倒了杯酒递上,“你或许需要这个。”
  “不用,没心情。”
  “没心情才要喝啊,顾西靡经常会喝上几口。”
  林泉啸这才接过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李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个嘛,你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知道也解决不了我现在的问题。”
  “你现在有什么问题呢?不妨说来听听。”
  “少在哪儿装心理医生。”林泉啸将杯子的酒一口饮尽,“你不就是想挖出什么猛料,好让你的片子精彩点?”
  “是啊,想拍好一部纪录片,当然要挖掘人物身上不为人知的部分。”
  “我没什么好挖的,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
  李由给他的杯中添酒,“你现在需要有个人跟你聊聊不是吗?相信我,你的困扰我一直深有体会。”
  可能是喝了酒,林泉啸对着他吐露了许多,话语间虽仍有保留,但大抵上表达出了他这段时间的心境。
  “作为朋友,我比不上楚凌飞,作为家人,我比不上渺姐,作为爱人,我更是不够格的,那我到底是什么啊?”
  李由默默递上了一包抽纸。
  林泉啸立马扫开,抹了把眼睛:“拿走!谁哭了?我才不用。”
  “我不该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用太担心,对顾西靡来说,你很重要。”
  “废话!这还要你说?重要算什么?我要的是重要的最高级。”
  李由无奈地一笑,“是我在以己度人了,不好意思。”
  “你能把那段掐了吗?”林泉啸搓着自己的脸,转念又说:“算了,看到就看到吧,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在乎?”
  林泉啸站起身,“跟你说不明白,你不会懂的,素材够了吧,我走了。”
  离开李由的房间,头脑开始昏沉,回到顾西靡身边,已经不再是一种期待,而是本能。
  似乎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让顾西靡幸福,那只能保证顾西靡能安然无恙地在他眼前。
  床上没有人,阳台上也没有,那只会在一个地方。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待在水里,在泳池和海边,他还能放心不少,毕竟还有救生员,每次顾西靡泡在浴缸里,他都会提心吊胆。
  门虚掩着,光从缝里钻出,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顾西靡光洁的背部,可一细看,白皙的皮肤上沾着黑色的发茬,再往下,地板上一片狼藉,铺满凌乱的断发。
  顾西靡在镜中看见呆滞的林泉啸,举起剪刀示意,“你不是说我的头发该剪了吗?”
  只是剪了头发而已,林泉啸回过神,看着顾西靡的新发型,长度到肩膀,显然还没有完成,顾西靡提起一撮头发,继续修剪,他下手并不谨慎,随着心意,在剪刀的咔嚓声中,黑发不断飘落。
  只是在剪头发,林泉啸却觉得胸腔一阵闷痛,他看着顾西靡的头发一点点变长,每一根发丝都滑入过他的指缝,他喜欢它们贴在顾西靡颊边与脊背的模样,也记得它们覆在自己颈间的热度和凉意,现在它们一点点坠落,就像黑色的纸钱。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