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林泉啸没办法看他的脸,视线往下移,看到他脖子上的项链从领口处歪斜而出,心还是软下来,“所以……你找到了吗?”
  “什么?”
  “今年的第一片雪花。”
  顾西靡轻扯嘴角,“我来晚了,下雪的时候,我还在飞机上。”
  “怎么会晚?每一片雪花都是独特的。”林泉啸手掌贴在粥碗上,试了下温度,“现在差不多能喝了。”
  顾西靡从沙发上坐起,端起粥碗,拿起瓷勺,凑到嘴边,发丝垂在脸侧,很不方便,林泉啸见状,站起身,“我帮你……”
  “不用。”
  拒绝来得很快,过去林泉啸不会太在意顾西靡的拒绝,可现在他做不到,他总觉得每一句都是真的,任性过头只会招来厌恶。
  他已经得不到顾西靡纯粹的爱恨了,其他不好的感情,他更不想要。
  他又坐回沙发,打算等顾西靡吃完,把碗洗了就离开。
  顾西靡吃得很慢,低着头,一勺一勺,机械地往嘴里送。
  林泉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
  “是不是太淡了?吃不下就别吃了。”
  “我的口味一直是这样,忍受不了平淡的是你。”
  顾西靡没搭理他,继续着迟缓又重复的进食,一碗喝完,他放下了碗。
  林泉啸拿起空碗,准备去洗,这时,顾西靡说:“我还没饱。”
  顾西靡的食量本就不算大,早上更是不喜多吃,可他都开口了,林泉啸只好又盛了一碗过来。
  顾西靡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可今天他吃饭的样子,明明毫无食欲,非要硬塞下去,很难说得上好看,到底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他?
  他发出了一声干呕,林泉啸实在忍无可忍,握住了他的手腕,夺过粥碗,“别吃了!”
  “别碰我!”顾西靡握紧拳头,甩开了他的手,“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走啊!”
  林泉啸当即起身,大步直冲门口:“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在这里?如果不是楚凌飞打电话,我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的破乐队,散就散了,我才不在乎!”
  混蛋,王八蛋,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再也别见了!他一路跑出了门外。
  顾西靡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没有他没有乐队没有任何人,顾西靡都能活得逍遥自在,以后他爱睡男的女的还是人妖,都不关自己的事,折磨别人去吧,多的是人愿意送上门给他折磨,不缺自己一个。
  他就当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样一个无心无爱的混蛋身上,以后……可是以后……
  顾西靡的笑顾西靡的泪顾西靡的发丝顾西靡的手指,全都被寒风吹在他的脸上,泪水在眼下冻结,心脏像被冰锥刺穿般,一阵阵发着痛。
  “我想做你的左手。”
  “喜欢你啊。”
  “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想你。”
  ……
  整个世界,他的世界,万花筒一样疯狂旋转,每一格闪烁的都是同一张脸,不同的色彩,霎那间,斑斓的美梦崩裂成碎片,消失不见,转过来,转过去,只剩下灰色的空白。
  操!
  去他妈的以后!
  林泉啸猛地刹住脚步,转向身后,双眼陡然瞪大,不远处立着一道米白色的身影。
  他呼吸一滞,怀疑是幻觉,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出一点冰渣,那道身影依旧在风中,头发拂动的弧度,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可见。
  林泉啸的脚步跟着心,飞快跳动着,蹦到顾西靡面前,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披在他身上裹好,拢紧领口,看着他冻红的鼻尖,愣愣发问:“……你出来干嘛?”
  在日光下,这么近的距离,林泉啸发觉顾西靡还是有变化的,或许是长时间没出门,皮肤更加白皙,气色却更好,整张脸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的,让人很想咬一口。
  紧接着,顾西靡一脸平静地说:“你穿走了我的拖鞋。”
  林泉啸向下看,心头被那么一扎,顾西靡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背雪白,十根脚趾冻得通红。
  他连忙脱下了鞋子,嘀咕道:“为了一双拖鞋追出来?家里就一双啊?平时没见你这么小气。”
  “还有我的胃好痛。”
  “胃痛?要去医院吗?”林泉啸心急,往他的腹部摸去,“不会是那米过期了吧?”
  顾西靡摇摇头,“从跨年那天就开始痛了。”
  林泉啸一听,更急了:“那你快把鞋穿上啊,我带你去医院。”
  顾西靡站着不动,似乎很是无奈:“你真是个笨蛋。”
  自己知道跟被别人点出,终究是两码事,更何况还是出自顾西靡之口,林泉啸不乐意:“是,我笨,那又怎么了?你聪明,你就过得很好吗?”
  顾西靡看着他:“我过得好与不好,哪样会让你开心?”
  “这不问的废话吗?你过得好,我才会开心啊,如果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能过得好,那我可能不会那么开心,但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一定会很伤心。”林泉啸用脚碰了碰他冰冷的脚背,催促道:“把鞋穿上啊,会感冒的。”
  顾西靡踩上林泉啸的双脚,埋进他怀里,从羽绒服下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再送你一个新年愿望,要不要?”
  为防止衣服滑下,林泉啸紧紧回抱住他,看着灰蒙蒙的天,他知道,一切又要完了。
  他的理智向来为情感让路,可他也很怕痛,他到底还要承受多少次,眼睛一睁开,怀里就空空如也的痛苦?
  毫无疑问,顾西靡一定会再次丢下他。
  他鼻尖蹭上顾西靡的头发,闻着令人安心又不安的味道,挑起一缕绕在自己的指间,柔顺,丝滑,很快就散开。
  “你找不到主唱就直说。”
  第75章
  顾西靡似乎总在事物离他而去时,才会意识到失去的是什么。
  小时候,他练琴读书报很多补习班,与其说是为了得到顾伯山的肯定,不如说是,他把做一个懂事乖巧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他必须足够优秀,别人才不会把他的平庸怪到何渺身上。
  那些事不算困难,但要论乐趣也称不上多少,大概所有小孩都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成为自己而不是别人,他当时得出的答案是,何渺需要他这样的小孩,毕竟他没办法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且何渺也说:“西靡,没有你,妈妈是活不下去的。”
  顾西靡自己说出口的话总是真假参半,他也无法相信别人,包括他的妈妈。
  何渺需要他不假,但更需要画画,不躺在床上的大半时间里,何渺都泡在画室,顾西靡看不懂她的画,但从凌乱的线条和夸张的色彩中,他感受到的不是会轻拍着他,唱摇篮曲的妈妈,而是和顾伯山吵架时,摔杯子,大喊大叫的妈妈。
  或许所有人都有阴阳两面,爱一个人并不需要接受他的全部,就像顾西靡不喜欢激烈的争吵,他也无法喜欢何渺歇斯底里的样子,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的爱是假的。
  何渺包括其他人喜欢的,肯定也是站在阳面的那个他,没有人的喜欢是毫无条件的,他愿意一直将那个面呈现给他们,毕竟这种事他从小到大都在做,已经相当擅长。
  这世间所有的事物中,人是最不可靠的,他很欣慰,何渺最需要的是画画,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家。
  可一个家至少要有两个人,等何渺不需要他时,他就没有了家。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找不到方向,直到来到四九庄,那可能是他人生中最贪婪的一段时间,贪婪到忘我,他想要家,想要爱,想要梦想,事实证明,贪婪就是没有好下场。
  后来,他不再需要方向,也不在乎自己呈现出的是哪个面,既然都会离开,那一切就随他的心情好了。
  他心情最好的时候,当然是在现场,有人为他的音乐振臂欢呼。
  回首短暂的一生,音乐的确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小时候练钢琴是为了得到称赞,后来弹吉他是出于喜欢,但加入freedumb和达马特是完全不同的感觉,freedumb是林泉啸的乐队,年轻的,沸腾的,要跟世界拼个你死我活。
  顾西靡心中从来没有燃起过这种斗志,在他看来,世界是无法撼动的,人也是,但这个世界很广阔,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容身之所,而音乐可以是最微小又最无边际的媒介,让那些无法与世界和谐共处的人,在共振中找到彼此。
  当然,他玩乐队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也清楚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但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期的早太多。
  理论上来讲,他的手没有伤到神经,不会对弹琴产生影响,可他试过了,连最基础的c和弦都按不好,医生说可能是因为还没完全恢复,顾西靡决定再等等。
  他过去写歌很随意,抱着把吉他,先从一个和弦开始往下弹,灵感时而阻塞,时而奔涌,写出的东西,至少有一半,他都没发表过,不是所有歌都值得被听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