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烁不安地看了一眼尚寂洺,但逃课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他也确实没有了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应了一声就低下头离开了。
  晏青简的视线落在房间里仅剩的那个人身上,半转过身淡淡丢下一句:“跟我来。”
  尚寂洺蹙眉:“去哪里?”
  “这个需要问吗?”晏青简一笑,简要道,“医务室。”
  医务室位于科技馆一楼,紧挨着图书室,与教学楼相去甚远。
  临近下班的校医接下了最后叩门的两位来客。她看了一眼前方身量颀长的男人,猜测是班主任带着学生过来,便示意后方穿校服的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单刀直入地问道:“出了什么情况?”
  “受了点伤。”晏青简双手插兜,身体倚靠在桌边,彬彬有礼地说,“麻烦医生给他上点药。”
  他态度温和有礼,配上那出类拔萃的好相貌,着实是令人心旷神怡。校医闻言浅笑,摇头道:“职责所在罢了,谈不上麻烦。”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尚寂洺嘴角的血痂,又撩起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腕查看手上的伤,一双秀眉微微皱起,问道:“这个伤是打架留下的吧?”
  尚寂洺原本一直在出神,听闻此言心神一凛,右手攥紧成拳,仿佛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将手抽回。
  然而晏青简却是面不改色,只是淡笑着答道:“或许吧。”
  校医抬眸瞥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不再追问,松开手起身道:“主要是皮外伤,涂点消炎药再贴个创可贴,等它慢慢好下去吧。伤口破皮的地方应该比较疼,回去的时候注意不要沾水。”
  尚寂洺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闷闷地应道:“嗯。”
  校医拿了药膏和棉签回来,拧开盖子想替他上药,但被对方无声避开了:“……我自己来吧。”
  他这么说了,校医也不多勉强,直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眼看到了下班时间,她不再停留,脱下白大褂挂好,转头交代道:“上完药就可以回去了,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晏青简颔首:“没问题。”
  校医拎起座位上的包,自顾自转身走了。
  医务室顿时只剩下了师生二人。晏青简等在一旁,取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讯息,而后疲惫地掐了掐眉心,轻轻舒了口气。
  饶是他早已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一下午接连不断的变故也实在令他有些疲于应付。
  尚寂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涂药,见晏青简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不由挑了下眉,问道:“你不回去吗?”
  他问得太过突然,晏青简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好笑道:“哪个班主任会在学生受伤的时候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尚寂洺轻皱了下眉,追问道:“那班会课呢?”
  “你还知道我是推了班会课来找你的?”晏青简调侃了一句,随即笑着解释,“我跟孙段说我有急事要处理,请他帮忙替我上班会课了。”
  而在托付完三班学生之后,他就按照李簌秋所说的,来到了操场附近找人。
  “操场这边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主席台背面的社团活动地点是一个。”他索性详细道,“于是我就找这边巡逻的保安要了钥匙,一间间找了过去。”
  他微微一笑:“篮球社在最里面,所以费了点时间。”
  尚寂洺眸光微颤:“你……”
  他想说你没必要这样,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自己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不需要为了他的去向如此大费周章。
  可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他偏开了头,自言自语般中止了话题。
  晏青简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道:“你的手伤成这样,估计也没办法握笔写字,晚上要不要请个假休息?”
  “不需要。”尚寂洺转回头,瞥了他一眼,冷淡道,“请了假也只能回寝室,不如在教室里看书。”
  晏青简笑了:“原来你还是在意自己成绩的吗?”
  尚寂洺自知失言,脸色微微变了变,索性不再言语。
  “你不打算回去休息,那晚自习就好好待在教室。”晏青简看着他收起药膏和棉签,淡笑着提醒,“高中课程不比初中,落下了可没那么容易补。”
  尚寂洺充耳不闻,站起身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以及,这种程度的伤不是涂个碘酒就没事了的。”晏青简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他垂落的手,指尖轻捏着袖口,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因为疼痛痉挛,“好好养伤,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建议你不要因为打架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尚寂洺愣住,不由得偏过了头。
  晏青简依旧是靠着桌沿的姿态,只是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后脑,他一回头,恰巧与对方对上了视线。
  镜片后的那双眼平和而沉静,不含任何攻击性,却无端令尚寂洺有一种自己仿佛被彻底看透的错觉。
  从见到晏青简的第一眼起,尚寂洺就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过于凌厉,与教师这个职业可谓是毫无关联。
  以至于他在翻墙而出的时候,即便意外碰到了对方,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他现在却莫名觉得,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他的老师,才会愿意给予他如此宽厚的理解与包容。
  少年人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近乎狼狈地收回了视线,难得没有对这番说教意味极重的话语作出什么反抗,故作冷淡地回答:“知道了。”
  第5章 “不疼了。”
  晚间七点,晏青简终于处理好了所有事情,拎着公文包朝校门口走去。
  月色如练,在夜色中洒落一地清辉。晏青简踩着满地霜白,步伐悠然,脑中却思索着方才在办公室中的对白。
  “孙段。”晏青简叩开孙衍办公室的门,微低着头,做出十足的谦恭姿态,“今天下午的班会课,谢谢您的帮忙。”
  孙衍正在批改试卷,红笔笔尖在卷面上飞速划过,留下道道痕迹。在看见晏青简推门进来时他愣了一愣,随即笑道:“一点小事,不用客气。”
  “不过,晏老师。”他合拢试卷翻过,继续批改第二面的内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中途接手高一三班,还是要尽可能和学生们多多相处才行。这一次班会课错过就算了,下次可一定要好好抓住机会。”
  他说得委婉,然而在名利场上浸染多年的晏青简又如何听不出背后的警告。
  ——他强行推掉班会课,甚至包庇逃课的尚寂洺,已经令孙衍有所不满了。
  晏青简却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他不过是这所学校的过客,在短暂一年的停留后就将抽身离去,甚至彻底告别教师这一行业,回归自己本该去往的高楼广厦。他并不在乎学生是否喜爱与认可自己,也无心刻意营造师生和睦的美好氛围,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为这段萍水相逢的情谊善始善终。
  因此,相比于一节以形式为主的班会课是否应该由自己主持,被方允承托付的尚寂洺的安危显然更为重要。
  心中思绪万千,晏青简表面上却仍是维持了良好的态度,颔首应道:“我明白了,谢谢孙段。”
  见他似乎听进去了,孙衍脸色一松,笑着点头:“没事。时间不早了,工作忙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好。”晏青简答应道。
  这本不过是一段听过就罢的提点,但此时孤身走在林荫小道上,晏青简却不知为何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尝试着对他们交付真心呢?
  尽管仅仅只是相处了一天,可他却看得出,这些小孩子虽然有着这个年纪明显的自我,但分得清轻重缓急,在学习和纪律上都比较自觉,也对自己抱有善意。
  如果不是应浔和李簌秋的帮助,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能和尚寂洺好好相处。
  或许在那不加掩饰的好奇之下,也含着几分真切的喜爱吧。
  这样想来,贸然在班会课上抛下了他们,恐怕也令某些怀揣期待的人失望与难过了。
  ……下一次,还是要处理得更好一些才行。
  高耸的纯白罗马柱出现在眼前,昏暗的路灯下停了一辆熟悉的suv。晏青简朝门卫点头示意,越过拉开的栅栏走到车旁。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陆成慈祥的面容:“少爷,请上车吧。”
  “陆叔。”晏青简坐进后排,无奈地笑道,“不是和你说了,我自己回去吗?”
  陆成却是坚持:“祖宅离这边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少爷独自一人回来,我放心不下。”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这位尽职尽责的管家依旧还是会忍不住把他当做小孩看待。
  晏青简笑着摇头,但他也知道陆成执拗起来难以劝动,便答应道:“辛苦您了。”
  陆成这才笑起来,熟练地发动汽车,缓缓驶入车水马龙之中,问道:“说起来,少爷第一天做老师,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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