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自那之后,杭帆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不得饱腹的饥饿中度过。
  教养院并没有在餐食方面亏待他。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饱。
  他很饿,时时刻刻都很饿。这种几乎在灵魂上侵蚀出一个黑洞的饥饿感,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要吃点什么,想要藏起食物,想要把吃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哨兵教养员们不允许杭帆这么做。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必须从小学会遵守纪律。
  贪嘴偷吃,私藏食物,这简直就是罪犯才会有的习性。
  他因为食物的问题被教养员打过无数次。被骂被罚更是家常便饭。
  八岁的时候,杭艳玲终于辗转找到了杭帆所在的哨兵教养院。出操时间,母亲与孩子都只敢隔着一道高高的栅栏,遥遥地看上对方一眼。
  自那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地在墙根边上收到藏起来的食物。用洗得发白的碎花餐巾包得整整齐齐,临期的压缩饼干,人造蛋白质肉脯,甚至是一小袋蚯蚓干。很偶尔的时候,杭帆也收到过妈妈小心翼翼留下的一块糖。这能让他高兴上一整个月。
  可好时光没能持续很久。十二岁生日之后,仅仅过去两个月,他们偷藏食物的地方,突然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杭帆不相信妈妈会抛弃自己,他想方设法地逃出了教养院,到处打听杭艳玲的消息。
  罗彻斯特,这座商业星球几乎完全建造在因掘金而挖空的地下。战争摧毁了大部分的航线与商船,却没有对星球自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物资虽然拮据,但人们的生活照旧在地下继续着,教养院周围的居民们,也没有人费心记得一个因被迫失去孩子而以泪洗面的母亲。他们只记得她好像生了病,再之后就没有下文。
  杭帆逃出教养院仅仅五天,被逮回去之后,被罚五周不许吃晚饭。
  他很饿。饥饿像是一种另类的痛觉,深深地,深深地铭刻进他的身体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饥饿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杭帆终于学会了掩饰自己。
  他从初等教养院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送往了位于繁华商业中心附近的中级教养院。在中级教养院里,没有人知道他曾是个像松鼠一样到处藏食物的奇怪小孩,杭帆也尽力扮演着他的优等生角色。
  每月一次的休息与采购日,杭帆总是独自走在商店街上,把手边的所有零花钱都换成最便宜那种的食用植物冲泡粉,直接空口往嘴里咽,吃不下就一边吐一边继续吃。如此反复,直到他再度升入高等教养院。
  十几岁的哨兵,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一群人。而高等教养院里的实战练习增多,体能消耗也大,食堂里全天候供应炒饭。那是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食物,和杭帆记忆里妈妈曾经做给自己吃的“炒饭”,完全就是两种毫无关系的东西。
  但他没得选择,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不可以挑嘴。在教养院里,你饿,就得吃湿哒哒的炒饭。
  而难吃的炒饭并不能填饱他的饥饿。
  他很饿。那不是身体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已经永远无法被抚慰的疼痛。
  从高等教养院出来,他开始被频繁地送上战场。为行星“罗彻斯特”而战,为从宇宙海盗手中夺回航线而战,为拯救来往的商船而战,但从不为自己而战。
  应急食物很难吃,比教养院里湿哒哒的炒饭更加难以下咽。但为了生存,他必须咽下去。
  食物开始变得对杭帆没有意义。只要没出现头晕手抖的低血糖反应,吃不吃,什么时候吃,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很饿。食物自身根本无法满足这份饥饿,而杭帆已经对此感到无所谓了。
  而现在,这份如影随形的饥饿再度冒出了头。
  在杭帆的想象里,饥饿是一条难缠的恶犬,他需要一脚踢开这口水耷拉的家伙。
  “我知道你很饿,”黑暗里,他对着虚空比比划划道,好像那里真的有一条饿到目露凶光的恶狗在瞪着他:“但我也没办法啊!我都动不了!”
  “而且你不能因为饿就狂吸医疗人员的向导素,这是不对的。”
  闲着也是闲着,杭帆穷极无聊,开始试图和自己的饥饿感讲道理:“就是因为你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每次都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贪得无厌,所以才让上面的人发现了这个‘异常’。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饥肠辘辘的大狗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杭帆叹了口气,在脑子里挥散了这个无聊的想象。
  “我不会真的有什么奇怪癖好吧?”他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但在抑制剂失效之前,好像也没有过这种症状……为什么会突然像暴饮暴食一样,不可自控地想要摄入更多向导素?太怪了。”
  “黑暗哨兵这种东西,难道就是专吃向导素的大胃王,精神力的吸血鬼?”
  他想要给自己讲个笑话乐一乐,但想到“黑暗哨兵”这四个字,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黑心的罗彻斯特!”
  最终,杭帆叽里咕噜地在心中怒骂起来,“我给你们做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多吃两口向导素怎么你们了!这就能被诊断为‘黑暗哨兵’?!我就不可以只是能吃而已吗?!”
  他很饿。他好想吃一顿温暖的饭菜,好想要回家。
  可他已经没有家了。从很早以前开始。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49章 父亲
  “你是说,当面让他离开我母亲?”
  他的男朋友显然正在酝酿一些聪明的坏主意,但注视着岳一宛的侧脸,刹时之间,杭帆脑内却莫名闪过诸如“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一类的剧情。
  他有点想笑,但又不是真的能够笑出来:“……可朱明华这个人,他就跟谢咏遇到的勒索犯一样,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根本无法被彻底满足。”
  视频,录音,照片,各式文件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彼此互相印证,交织成一张证据确凿的大网。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钱”与“债”。
  「那个仁波切,活佛,这你总是知道的吧?达令啊,我前段时间呢,就跟着北京来的活佛大师学法了。他跟我说啊,你我是前世结缘,所以今生才要再做夫妻。只是这前世缘分修得不够,所以呢,就导致辈子也没能做成正经夫妻。」
  一小桌精致的家常菜色,烧了半截的香烟夹在男人的手指间。视频的中心画面,是刚满十个月的小婴儿在客厅地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新婚小夫妇手忙脚乱地围着这个稚嫩小生命转。画面边上,朱明华只有一只手在镜头里,声音也非常模糊。
  若非是对他的声音进行了加强处理,一般人恐怕很难听清他到底在对那位年过百半的女主人说什么。
  「我呢,是活佛大师的关门弟子,等这边的生意处理完,我要跟大师一起去西藏,修一座寺庙,就照着布达拉宫的那个形制来建。这是桩修功德的大好事,虽然得花上不少钱吧,但大师对我说,这功德要是修得好,今生或许还有机会,让佛祖正正经经地认我们俩为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潇洒地弹了弹手中的烟,朱明华笑了起来:「多少钱?也不多,统共也就三四千万吧。没事儿,这庙是活佛大师牵头,我和师兄弟们各自认捐一些,捐得多了就功德多,捐得少嘛,哈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佛祖总是不好被敷衍的嘛。你也要捐吗?哎,我就知道达令你是最心善虔诚的,这样,我捐五百二十万,你也捐个五百二十万吧,520嘛,多吉利。」
  「没这么多现金也不要紧,佛家因缘,主要靠一个心诚。你之前说是哪套房子要卖?我门路多,我替你找人看看……」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自诩游戏人生,是风月关里潇洒来去的英俊小开,用“爱情”二字,骗得多少青年女郎肝肠寸断。
  待到人至暮年而千金散尽,爱情,又成了这位落魄男子从新旧情人们身上榨骨吸髓的狠戾手段。
  多则数百万,少则几十万。这数以千万计的金钱,由于来得太过轻易,所以朱明华从不珍惜:从女人们身上榨取欺骗到的钱,一部分被他用于赌博或还债,一部分被他砸入到各种千奇百怪的投资项目里,而另一部分,则成为了朱明华包装自己的日常花销,让他得以人模狗样地出现在新的受害者面前。
  人世实在太苦了,被爱,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
  多少人倾尽一生,也只不过是想摘得一枚“被爱”的幻梦。
  ——哪怕非常清楚地知道,到最终,这一切或许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依然绝望地相信爱情真的来过,想要徒劳挽留住手中的残沙。
  ——哪怕为此而粉身醉骨,哪怕令自己的余生玉石俱焚。
  杭帆能够理解这些人。
  在这世上,于污浊的爱河里泥足深陷,对依旧爱情心怀幻想的信徒,也非仅有杭艳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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