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岳一宛似乎非常了解对方,都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并深交了许多年似的。
艾蜜身上有鲜明的香水味,这说明她不并从事葡萄酒行业。而以杭帆对岳一宛的理解,他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沉醉于葡萄酒世界的酿酒师,会在葡萄与酿造之外的领域与人产生私交。
可现在看来,杭帆苦涩地想道,我可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显示器上,视频素材的画面正在以三倍速播放。而杭帆一帧也没能看进去。
他在脑中重播着刚才的每个细节,逐字逐句地反刍着岳一宛与艾蜜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感到愈发地动荡不安。
这两人不仅知道彼此的近况,还非常关心对方的生活与工作。看似像是一对老友,但实则又比朋友更熟悉亲密(甚至肆无忌惮)许多,更像是……
——ok,打住。
在大脑试探性地触碰到那个会让杭帆感到痛苦的名词之前,他心中的声音再度跳了出来。
——先看开一点啦。
杭帆很明白,他听到的所谓声音,不过只是心底那个不能直接开口的自己罢了。
每当他快被剧烈的情感浪潮击倒在地,每当他感到心中痛苦已然累积到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个声音都会偷偷冒出脑袋,开小差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岳一宛其实也没有说过他喜欢男的,对吧?
对于当前的局面,这个声音试图做出一种更加客观理性的评论。
——往好处想,就算他俩真的……至少也说明,人类这个物种,目前仍在岳大师的性取向范围内。
真是可悲,杭帆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点更有出息的事情吗?
——不好笑吗?你不是原以为岳一宛的恋爱对象会是葡萄来着?哈,哈。
干瘪地笑了两下,那声音似乎也再挤不出更多聊以解嘲的幽默感,终于悻悻地归寂于无声。
心烦意乱地,杭帆关上了电脑,把自己仰面摔到了床上。
不要这么愚蠢。他小声地对自己道,你和岳一宛只是朋友。
你不能想要独占一个朋友。
杭帆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以此来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排他性,不是吗?
岳一宛并不是你的恋人。他反复对自己强调道。
套着“朋友”名义,任由这份本应纯粹无瑕的感情,在偷偷摸摸中彻底发酵成一腔酸涩的苦水……这明明就是自己心思不纯在先。
眼下,又因为岳一宛与艾蜜之间的亲密互动,擅自地感到了“受伤”与“痛苦”,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单厢情愿式的自作多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想。就算没有艾蜜,自己与岳一宛又能怎样呢?
中央空调呼呼正地向室内吹着冷风。
明明外面已是二十五度的夏天了,可躺在床上的杭帆却觉得全身发冷,仿似四肢百骸里正在渐渐地生出冰棱,将血液都凝冻在了失温的脉管里。
杭艳玲。
这个名字再度闪过他的脑海。如同一把转动的刀片,慢慢地剐碎了杭帆的心。
太痛了。
想到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实在是太痛了。
无力再与这剜心般的痛楚继续对抗,杭帆只得强制自己闭上眼睛,乞求能在睡梦羽翼的庇护下,暂时性地将这一切全都遗忘。
把艾蜜送到玉花村的民宿门口,岳一宛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折回酒庄。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喜欢,爱。这样的心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讲述才好呢?要用怎样的措辞与语气,才能最精准无误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一门专门教授“爱”的学科?岳一宛紧张到胡思乱想。为什么在这桩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竟然从没有人写过一本标准化操作手册?
好想要见到杭帆。
一路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想要见你。
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见到你。
然而,明明已经小睡过一阵的杭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恹恹苍白。
坐在餐桌边,杭帆拿起勺子,无精打采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你是不是最近又过劳了?”心上人的憔悴神情令岳一宛感到担忧。他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转而开口道:“要不要干脆请一段时间的病假?你的带薪年假还有多少天?”
杭帆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有些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平台的推流算法,是对更新频率有要求的。”
他又嘟囔了些什么,类似于“kpi”和“数据”之类的词汇,呓语般喃喃道:“等我攒了足够多的内容存货,我就把半个月的年假一口气都休了。”
而岳一宛的视线却停在杭帆的手上。小杭总监的手腕很细,孔雀蓝色的静脉血管伏在白得透明的肌肤底下,妖冶地显现出了一分夺人心魄的艳色。
这让岳一宛感到喉头干燥,却又蓦然生出了无限的爱怜。
“早点睡吧。”强自摁捺住了胸中想要倾诉情感的渴望,酿酒师起身,给杭帆重又斟满杯中的水:“至少在今天,稍微多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的小杭总监,十分难得地对这个建议表示了同意。
然而杭帆睡得并不好。
当岳一宛终于将这天的全部琐事收尾完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床上的那人,眉心微蹙,身体也不安地蜷成小小的一团。
好像是在酣梦之中,还依然要为某事而感到忧心不已似的。
“……岳一宛?”似乎是感觉到了屋内来人的靠近,杭帆含混地呼唤他:“你来了。”
“是我。”岳一宛轻声回答,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杭帆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身体已经又往里侧让了些许,好给岳一宛腾出地儿来——最近他俩留宿对方房间的次数太多,无意间就已养成了这份奇妙的默契。
夜色沉稠,只有一线极黯淡的月光,悄悄地攀在床头,温柔描画上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望着眼前的场景,无可自遏地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他轻捷地爬上了床,把胡乱卷绕进被子深处的杭帆给剥了出来,又将人往自己身边拢了一拢,这才把两人都整齐地裹进了轻软的羽绒里。
“唔嗯。”
察觉到了热源的出现,睡梦之中的杭帆,顺应本能地又往另一个人身边靠近了一点。
此刻的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正柔软得能被握出酸甜的汁液来。
可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想。
他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伸出手去,想要拥揽面前这人入怀。他想要抚平杭帆轻蹙的眼眉,想要吻去星眸中偶然闪过的忧色。他想要触碰这张漂亮的脸庞,也想要品尝这副唇舌中多汁又柔软的甜美。
他想要反复亲吻怀中人裸露的脖颈与脊背,在那晶莹的雪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暧昧吮痕。他想要撕开这些轻薄却碍事的织物,任由那光洁的肌肤滚烫地贴住自己的手心。
他想要让那双蝴蝶羽翅般的睫毛无声而剧烈地摇晃,为自己的过分举动而流下欣快的泪水。他还想要握住杭帆细薄的腰肢,令心爱之人甜蜜地融化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他想要拭去这具灵魂上所沾染的风霜与雨雪,用满怀深情的指尖,摩挲丈量过山峦与谷壑的每一寸,再将爱的誓言深深契入肌骨血肉之中。
这份渴求是如此的热切,以至于都快将理智给蒸煮殆尽。
可在岳一宛的脑海深处,司掌理性与良知的那部分声音,仍在诚实地发问道:
——但这会是你想要的吗,杭帆?
人不是珠宝与腕表之流的商品,更不是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
物件与爱宠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不能决定自己被谁购买与拥有。但人却可以、也应当自行决定要与何者共度终生。
没有谁,能够单方面地占有他人的心。
因为心是自由的。
——那杭帆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岳一宛默然暗道。
——你最终会选择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与生活?
你是想要一个真挚纯粹的朋友,一份同在异乡的陪伴?还是你也与我一样,被爱情的画笔点开了双眼,从而开始渴望得到更多……?
——但是如果你并不爱我,或者不能以我渴望你的这种方式爱我。
岳一宛无不哀痛地想道,我是否也会因此而失去你?就像幼年时想要强行争夺一枚水晶球,却最终只得到摔落一地的碎片?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杭帆搁浅在梦境的岸滩上,对来自身边的炽热视线毫无觉察。
像是贝蚌捧起一枚珍珠那样,岳一宛轻轻将心上人揽近,雪花落入大地般温柔地,低头吻了吻杭帆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