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比如西拉葡萄(syrah)。
  因为两者间有着极其相似的口感,西拉与马尔贝克,常常成为葡萄酒盲品大赛中的双胞胎刺客,把无数经验老道的品酒选手都斩于马下。
  也正是这种高度相似,令西拉葡萄得以天衣无缝地融入到马尔贝克之中。
  “说到这个,想当年,我也经常因为分不出西拉和马尔贝克而被人嘲笑欸。”岳大师单手托腮,也不知追忆的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呵呵,呵呵……这种苦头,真想让别的什么人也来尝一尝呢!”
  听他这满腹坏水在肚里打转的语气,杭帆的小心脏立刻突突狂跳起来:“保险起见,我先问下——”
  他胆战心惊地往远离岳一宛的方向移了移:“你不是在打算让我也学会区分西拉和马尔贝克吧?”
  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攻读学位的啊!
  绝望的小杭总监已经在心里为自己提前敲上了木鱼。
  深深看他一眼,岳大师重重一叹。
  “那我倒也没对你抱有这么大的希望。”这人唉声叹气地说道:“因为确实是太像了嘛,西拉葡萄也就比马尔贝克酸了那么一点点,又在香气里多了那么一点点黑胡椒与紫罗兰的味道。”
  “要是真带你在这个课题上死磕到底,只怕你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
  听他那惆怅语气,装得跟真的似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岳大师,”杭总监回以一记面无表情的凝视:“让知识以一种相当刻薄的姿势进入了我的脑子。”
  “不用谢,”岳一宛笑称:“为师这样努力,也就是想让知识在你的脑子里多停留片刻,善哉善哉。”
  说着,他又把杭帆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毕竟这是在飞机上,总得压低了声音才能说话。
  “在酿酒葡萄里,西拉可以被比做是单簧管之类的木管乐器。虽然音色算不上非常鲜亮,但与马尔贝克这把大提琴合奏的时候,它柔美的酸度与独特的香气,都能为葡萄酒增添一份更加丰富的层次感。”
  “而假如,我们想要在乐曲中增加一些更加明丽高亢,且具有更多个性与锋芒的音色呢?小提琴或许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来吧,认识一下世界上最富盛名的品种,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酿酒葡萄乐团中的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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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我绝没有对马友友老师不敬的意思!
  马友友老师的艺术风格非常平和亲民,也是我很喜欢的大提琴演奏家啦!俺是土狗,俺熟悉的大提琴家实在不多,此处绝对没有在搞拉踩……只是一种,风格方面的比喻(努力比划)
  拉菲酒庄,罗曼尼康帝: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两家酒庄,分别位于法国的波尔多地区与勃艮第地区。
  第26章 赤霞珠,为我高歌
  十六岁四月的那天早上,一线微熹的晨光,缓缓自辽远平原的尽头漫溢而出。
  坐在舅舅那辆皮卡车的副驾座上,岳一宛看向道路两侧的那些葡萄田:在收获季的末尾,大部分葡萄都已被从藤条上采摘完毕,只剩一片片绿油油田块,无垠无际地铺展向无尽的远方。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所有被采收下来葡萄都将结束它们的发酵过程。到那时候,门多萨产区今年的榨季也就宣告结束。
  『都已经到四月了,』打着方向盘转进公路上的时候,舅舅若有所思地嘀咕着:『这批赤霞珠的成熟度应该很高。希望它的品质也别令人失望才好。』
  葡萄是有生命的东西。进入收获期后,它们在藤条上呆的时间越久,果实中的水份就会流失得越多。对水果葡萄们而言,这或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但在酿酒葡萄的世界里,因采摘时间的后延而发生的轻微脱水,反而变成了一种可贵的优点——在业内,它们被称为“晚收葡萄”。
  『晚收的赤霞珠,因为果实中水份的轻微丢失,反而会让它的风味更加浓缩,含糖量也变得更高。』
  岳一宛努力回忆着那些他从书上看来的内容:『更高的含糖量,就意味完全发酵后的酒精度数会更高。酒精度数高,则代表它具有更好的陈年潜力,在桶陈结束完成装瓶后,或许还能被完好储存地十年以上……』
  旷野上吹来的风呼呼灌进车窗里,舅舅笑着摇上了窗户:『关于葡萄的事情,你都记得挺牢啊,iván。』他重重薅了一把自家外甥被风吹乱的头发,感慨颇深地喟叹道:『比我当年,唉,你可是要强得多啰!』
  『今年的这批马尔贝克,质量并不算很好,不是吗?』
  全然无视掉了来自长辈的褒扬,岳一宛只自顾自地迎头跳入他感兴趣的话题:『而且采收得都很早,含糖量也不高。用这样马尔贝克酿造出来的酒,不仅品质较为一般,酒精度数也低,几乎不具备长期存放的能力……』
  『但如果把它们与赤霞珠一起进行混酿,赤霞珠带来的高酒精度,是不是就能够让这批马尔贝克也拥有很长的陈年期了?』
  他很认真地问向身边这位老练的酿酒师。
  这份验证猜想与求问新知的执着,俨然与象牙塔中那些最狂热于演算和推理的学者们无异。
  『……这些也是ines教你的吗?』
  舅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提起了妈妈的名字。
  ines,妈妈。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它依然会在岳一宛那颗年轻的心脏上轻微地擦出伤痕。但那疼痛的感觉已经开始渐渐减淡,再不似葬礼后的第一个月那般刻骨锥心。
  有些时候——比如此刻,当岳一宛全身心地沉浸在葡萄与酿酒的世界中时——他会隐约感觉到,在血脉的深处,在这片任由葡萄藤蔓恣意生长的大地上,她的理想与事业依然与自己同在。
  这令他感到安慰,以至于可以顽强地抵御住胸腔里再度涌起的悲痛感觉。
  『她教过我许多关于赤霞珠的知识。』岳一宛说,『但她没有教过我这个。』
  她还没来得及教我这个。他在心里想。
  『这是我从她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上看来的。』
  单手把着方向盘,舅舅从裤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
  『你说的都没错,但只是……』
  腾不出手来点火,他非常随意地烟叼进了嘴里:『或许,在你们那里,ines是这样的做的,但是在我们这里——别误会,iván,我不是说你爸爸妈妈的酿酒方式不对,但我们这里是不同的情况,你能明白吗?』
  『ines,她很聪明,她一直很聪明。』舅舅说,『虽然爸爸在世的时候死活都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她确实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一个。』
  岳一宛不知道舅舅为什么突然要说起这个话题。他觉得自己此刻更在乎那些急需被采收的赤霞珠葡萄,而不是这些老掉牙的家族故事。
  帮帮忙好吧!他在心里烦躁地呼着气,心想:如果是妈妈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也不在乎她老爸认不认同她的这种无聊小事!
  『你知道吗,iván?接手家族酒庄这么多年以来——哦,我们现在没有葡萄园,不再是酒庄,只是一家小酿酒厂了,哈哈……但是,我时常还是在想,尤其是在遇到各种破事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要去想,如果当初继承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妹妹ines,是不是就不会遇到眼下的这些糟心情况了?』
  好无聊的问题。
  十六岁的岳一宛对此只怀抱以不屑一顾的态度。他只可惜自己没法立刻就长出一对翅膀来,扑扇两下就直接飞进赤霞珠葡萄的田块里去。
  『……或许吧。』
  在干巴巴的数秒沉默之后,他才终于开口接上了半句话。
  对于他的敷衍,做舅舅的那个似乎并不太在意。
  『其实我从接手酒庄的第一年就开始这么想了,iván,这事儿说起来你或许不信。但那时候我总以为,等ines念完大学,她就一定会回到家里来。到时候,即便她不开口,我也可以找个‘自己不喜欢酿酒’‘想要带着家人去城里生活’之类的借口,把这里的产业都交给她。她从小就比我强,她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头看了岳一宛一眼,笑容中满是无奈的苦涩。
  『我没想到她再也没有回来。我猜,在她去上大学之前,这里的所有人就已经全都伤透了她的心。』
  你们有没有伤透她的心这个我真不知道。但我知道田里那些赤霞珠葡萄正在遥遥地向我大喊“救命”。
  岳一宛在心里大声嘀咕。
  这车真的不能再开快点吗?天都要亮了!
  『听说她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爸爸差点被她气到中风。你知道吗,iván?我们的老头子,曾经想要给ines安排一桩婚事,就因为他以为这样将有利于家族事业的发展。结果我妹妹二话不说就从家里逃跑了,不仅跑去了美国人那里念书,还和中国男人谈起了恋爱,这可让老头子在家里发了好大的一场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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