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最后一周夜潜到日潜,风洲一天一夜没睡,第二天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疲惫到哈欠连天。
  刚洗完澡到沙发上坐下,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风洲的家人每隔五天来一个电话,在信号不算太好的船上,风雨无阻,而今天周期刚好是例行周期。
  电话是他的母亲打来的,蓝屿在以往的电话中得知,风洲的母亲是环球少年地理的主编,中文名叫风琴,声音就和风琴一样温柔治愈。
  “杂志社的丽娜莲死了,已经两周了,我很害怕。”风琴今天打来的似乎是一通求救电话,“我至今没敢告诉你爸死讯。”
  蓝屿正在沙发的另一头看那本心理电子书,现在注意力已经被这则死讯吸引了。
  风洲原先困得睁不开眼,现在和她一样如临大敌,“不会是他养了五年的那盆多肉吧?”
  “是啊,那是他最爱的一盆,他让我拍些照片回去,说要观察多肉的近况,我借口说工作太忙没拍,但总不能一直找借口,早知道就不带到杂志社了。”
  “怎么办?”风洲也没有办法,“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是不是快到了,你在那天坦白,他就不会伤心了。”
  “噢不,我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说这么残忍的事……”
  蓝屿实在听不下去了,随口说了句:“买一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假装是死掉的那盆。”
  “对哦!”电话那头传来了风琴恍然大悟的声音,一会儿,她又问,“那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同事吗?”
  之前说过的?什么时候?蓝屿警惕地看向风洲,风洲却毫不在意地应着声:
  “是啊,跟你说过的。”
  他想把手机递给蓝屿,蓝屿拼命向他摆手,手机还是递到了他的嘴边,蓝屿拼尽全力,挤出了带着温度的“阿姨好”三个字。
  “哎你好你好,感谢你帮我照顾zhouzhou。”
  蓝屿词穷了,风洲看出他的紧张,把手机拿了回去,“我没让他单方面照顾我,我们是互相照顾。”
  “我不信,你这么闹腾,肯定是人家照顾你。”
  两人又聊了一些加州头疼的交通超市涨价的鳄梨柠檬树除虫和狗狗疫苗,终于,闲聊结束,风洲挂了电话,明显松了口气。
  “小时候他们是听我说学校趣闻喋喋不休的耐心家长,现在变成我是他们的家长了。”他耸肩无奈。
  蓝屿还在反刍刚才和风琴的对话,冷不丁问:“原来你的小名叫洲洲。”
  “其实是这个zhou。”风洲在手机备忘录打了字,递给他看,上面是“粥粥”两字。
  蓝屿看着备忘录可爱的小名,又看向面前和可爱沾不上边只是说是帅气的脸。
  “我没打错字,真的是这个粥。”风洲在沙发上蛄蛹着坐到他面前,膝盖碰着膝盖,“其实我一开始没有小名,这小名有个故事。”
  蓝屿看着他一脸“快点继续问我”的表情,遂了他的愿,“请说出你小名的故事。”
  风洲清了清嗓子,开始演讲,“我爸妈都出生在美国,完全不会做中餐,长到五六岁时,他们才带我回国,我家祖籍在甬城,只有太奶奶还在那住着,我们去她家吃饭,她煮了海鲜粥,那是我第一次吃中餐,觉得特别好吃,后来我一直缠着我爸妈给我做粥喝,从此我的小名就变成了粥粥。”
  “……”
  “可惜我太奶奶已经过世,不过我爸妈在我的折腾下,唯一做得好的中餐就是海鲜粥了,下次带你去加州尝一尝。”
  蓝屿愣了下,还在想这算不算是做客邀请的时候,风洲已经顺势倒到他的身上,“借我靠一下。”
  蓝屿很想让他睡沙发另一端,风洲自动解释了,“沙发上唯一的抱枕在你身后,我就只能把你当抱枕了。”
  “哦……”有理有据,没有借口拒绝,蓝屿只好让他心安理得枕着自己看视频。
  才过了10分钟,怀里的人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蓝屿低头一看,手机上的视频还在走着,风洲已经累得睡着了。
  还真是惊人的睡眠速度……
  蓝屿以一种崎岖的姿势,伸手过去,用手指顶端艰难按停了视频,按完后手伸不回去,他只能以半抱的姿态,和风洲一起躺在沙发上。
  后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也忘了。
  他只记得梦里的他看着加州的日落,和风洲,还有他的家人一起坐在柠檬树下分享一锅海鲜粥,吃到快见底时,树上的柠檬突然掉下来了,风洲手忙脚乱去捞,大金毛急得在桌边团团转。
  有意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和风洲头靠着头,脚缠着脚,胳膊绕在一起,在沙发上睡成了一团。
  柠檬的气息充盈在身周。
  蓝屿抬头,顶上没有柠檬树,海水映在天花板上,波光粼粼。
  风洲的鼻息直扑脸颊,蓝屿觉着两人的距离近到离谱,他一手托着风洲后脑勺,一手托着他的背,学着金蝉脱壳,先让自己的身子滑到沙发底下,再把风洲脑袋搁到抱枕上,完成这一系列粉饰后,他决定静静回到床上,等待风洲的电吉他闹钟响起。
  他这样想着,从地毯上站了起来,转身刚走了一步,有人就抓住了他的脚踝,蓝屿差点重心不稳扑倒在地毯上,回头一看,风洲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望着他。
  “怎么睡完就跑……我就这么讨厌?”
  第24章 在意的人
  “你放开……”
  蓝屿试着动了动脚,风洲当然没放,反而握得更紧,蓝屿寸步难行,额头都急得冒汗,脚踝像被上了条脚链,脚链的主人还使坏地往后扯,蓝屿后退一步,强行稳住身子不倒回沙发,如果倒了,他就会滚回风洲的怀里,在两人都清醒的状态下,他无法想象要怎么应对。
  “你放开!”蓝屿加重了声音,语气也急了。
  “好好好。”风洲这才松开手。
  脚踝刚松,蓝屿就逃一样地快步远离他,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预设的剧本失效,现在再回下铺装睡已经毫无必要,他强装镇定,实则心虚,走到盥洗室去刷牙,风洲跟在他身后进来,也到他身边刷牙。
  两人步调一致地倒水,拿牙刷,挤牙膏。
  蓝屿知道风洲全程都在看他,他尽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和他目光接触。
  刷着刷着,边上的人突然说:“原来你会说梦话。”
  蓝屿差点呛进一口牙膏沫子,“咳……我说什么了?”
  “你说……”风洲清了清嗓子,“风洲,小心烫!,嗯,就这样,所以我们怎么了,遇到火灾了?”
  边上的人模仿得绘声绘色,蓝屿含着牙刷一动不动,他想起梦境里掉进海鲜粥里的那只柠檬,风洲想徒手去涝,他怕人烫伤,就劝阻了一句。
  原来是这句话说出口了……
  “没什么,你听错了。”蓝屿拿起杯子漱口。
  “啊,是吗……”风洲来来回回移动牙刷,过了好一会儿,又憋不住说,“原来你梦到我了?”
  这下蓝屿彻底听明白了,风洲又想钓鱼执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蓝屿知道风洲想让自己承认这句话,吃一堑长一智,经过上一次被钓鱼的阴影,他成长了,警惕了,发誓绝不两次咬钩。
  “天天见到的人,梦到的概率本来就很大。”蓝屿洗漱完放下杯子,拿毛巾擦脸,“这很正常。”
  “我也没说梦到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风洲小声委屈了一句,“其实我也梦到你了,我是想说我们还挺有缘分的,睡一起就能梦到彼此。”
  蓝屿的心随着他的话往上提,“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一起找到了鲸鲨,我抱着你大叫,你嫌弃地把我推开了。”
  梦到鲸鲨才是主要原因,梦到他是附带的。
  “哦……”蓝屿冷静下来,心也落回原地,“这几天你找鲸鲨挺累的,祝你梦想成真。”
  这句话不太好听,风洲听了却特别开心,牙刷丢进牙杯里,双手箍住他的腰,硬是抱着他转了一圈,“你也是,祝你也梦想成真。”
  胯骨勒得疼,睡衣也歪了,风洲下巴上还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全掉到了他的锁骨,蓝屿就和风洲梦到的那样,嫌弃地推开了他。
  这一天是上岸日,船停靠在阿博雷克岛旁补充物资。
  蓝屿在医务室坐班,病人只有零星几个,一会儿就看完了。
  舷窗外,风洲已经和岛上的小孩打成一片了,在木头条子搭建而成的栈桥上展示着他的零分跳水。
  水花一次又一次溅起,他笑得和那些七八岁的孩童一样,又疯又天真。
  蓝屿再次想起昨晚的梦境,和风洲,以及他的家人在一起的画面带着朦胧的滤镜,像是置身超现实主义的电影。
  当时在梦里的他作为参与者,也自然加入了其乐融融的场景里,现在回忆起来,他却只想从中逃走。
  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已经把该体验的都体验了,他不想再参与任何的亲情友情爱情的周旋,也不想和任何人有超过安全距离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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