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虞药过去接了他的袋子,翻开拨弄了几下,也没看出来是个什么,大家互相传着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
  铃星猜测:“估计是花。”
  虞药拍他:“开出来就知道了。”
  权无用叫虞药:“师兄你种什么?”
  虞药潇洒地一挥手:“大蒜。”
  采微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群即将无家可归的人,前途未卜,试图苦中作着乐。
  他们带来的花花草草,花期不同,连生长所要求的土壤和光照都不同,但这些人干得非常起劲,锄头飞舞,各自在山上寻一片地,栽种自己的种子。有的爬上了山坡,有点沿着路边,有点钻进树林,在树根边种。
  他们翻开已死的土壤,向下掘着尚存生机的土壤,也许要挖很深,终于能看见泛着黑色光泽的土壤,有生物活动的影子,这样的土,才有生的可能。
  于是他们把新土挖上来,一寸一寸,一亩一亩,翻出生的土壤,栽下种子。
  林舞阳翻得慢,力气小,手忙脚乱。远处的采微看到了他,放下了手中的事,过来帮他的忙。
  林舞阳正拿着小锤,一下一下砸顽石,试图把石头砸碎,好松松土。采微将自己的白袈裟卷起,蹲在了林舞阳的旁边,帮他把砸碎的石子拣出来,把土挖松。
  林舞阳抬头看了看他,发现这和尚年龄倒也不大。
  采微抬头看他,目光沉静如水:“怎么停了?”
  林舞阳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锤子,便赶紧又挥起来:“噢——”
  话音刚落,林舞阳就砸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尖叫一声扔下了锤子,抖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采微拉过他的手,从自己的袈裟上撕下了道布条,一声不吭地给他包扎。
  林舞阳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渗透了采微包扎的白布,看来直接这样止不住血。
  采微又抖开了布条,拽过了林舞阳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嘴巴,伸舌头舔掉了他的血,揉散了淤血,又撕了布条,重新包扎。
  林舞阳像被雷劈了一眼,呆愣在原地。
  虞药和铃星,各自扶着锄头,聚在一起,朝他们看。
  虞药啧了一声:“和尚怎么比我还不要脸,男男授受不亲啊。”
  铃星啧了一声:“和尚没有你不要脸,你是故意的,他是无意的。”
  虞药转脸看他:“你又懂和尚了?”
  铃星转脸看他:“我不是懂和尚,我是懂你。”
  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让虞药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转开眼,有点无奈:“不要随随便便乱讲话,你们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才要人命。”
  铃星到这儿就不明白了,转回去玩儿锄头。
  林舞阳还在愣,采微从他手里拿过了锤子,继续他未完的工作,仍旧不发一言。
  看着采微轻轻一敲就碎掉了他半天才砸碎的石头,林舞阳老老实实地收了手蹲在他旁边,看他工作。
  林舞阳看着看着就问:“大师,晚上巡逻的是不是你呀?”
  采微不回头:“贫僧是守寺僧。”
  林舞阳点头:“哦……这样。那个……大师,你们真的不帮他们吗?”
  采微手停了一下,又接上去继续:“佛堂自有安排。”
  林舞阳望了望远方正在舞锄头的那帮人,又转回来:“大师,我是东湖人。小时候就住在滋芽村——您知道吧,就在无喜之地山脚下。那年我阿爷阿娘被强盗杀了,无喜之地的僧人路过把我救了,带我回去待了一个多月,后来又把我送回爹娘身边。我知道您一定也不记得我了,佛家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只是……那时候佛堂也有规矩,非佛修之人不得入无喜之地,僧人也从未将我遗于荒野啊……如果俗人可救,北海人救不得;众生皆苦,神弃之地不可怜,那这岂不是……”
  采微转头看他,仍旧是平淡的表情,林舞阳的话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
  于是便又是沉默地耕种。
  虞药把自己那块儿种完,就到处转悠,去帮帮这个,又去哄哄那个,力求使大家愉快地耕种:“耕种是有意义的,生生代代的,春一来就又起来啦!”
  他帮着权无用把土培好,权无用问他:“怎么个起来法儿?”
  虞药笑嘻嘻地:“万古长青。”
  权无用笑着白了他一眼。
  可虞药远不如他看起来的那样闲适。
  帮得差不多了,虞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又溜回了自己的种子旁边,他种的是梅花,是北海的名花。
  虞药低着头,一边培土,一边自然而然地蹲着,逐渐地跪在了地上,他翻着土,对着花讲——又或许是自言自语,却看起来像在对着花祈祷。
  “……我以前也不会在乎的,赶上打仗的时候就更不会在乎。打完回防,路上顺手就能灭一个城,然后看他们挂上北海的旗。我想,这是功德,这是功绩,天道行四疆,天理征八荒,无力抵抗的人活该输。
  我知道弱者活该输,我没想过弱者就活该死完啊……
  弱者要什么气节,死就是死有什么气节?一颗火石砸下来,管你出门去干什么,管你买了菜还是肉,是回家还是出门,管你今日婚嫁还是丧礼,统统死干净。
  这对吗?这不对吧?
  我以前没想过的。
  太弱了,太弱了,我再也不想这么弱了……
  如果我们知道哪里做错了,我们还可以改。可是弱怎么改?”
  虞药停下来,他几乎伏在了那片地上。
  “我信什么呢?”他慢慢地抬起头,用手按着土,“妈的,我信什么呢?”
  虞药的手在刨土,手指缝里泛出了血,可他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有些跑神了。
  他猛地挖到了一块硕大的石块,没有挖动,虞药继续刨土,却难动它分毫,虞药便愈加投入,手指的血越渗越多。
  突然,这块石头在他面前碎开,碎成了一粒一粒,竟如沙般大小,解了虞药当头之忧。
  虞药一惊,他抬头四望,看见了抱着手臂的铃星。
  铃星本来侧着的身子,在留意到了虞药的目光后,背过了身。
  虞药便停了,他不再疯狂地刨土了,也不在拿手磕石了,他呆愣地跪坐在地上。他的气息逐渐平稳,从某个偏狂的思绪中回过了神,他清醒过来。
  虞药转身,拿了纱布给自己包扎,他又望了一眼铃星。
  铃星站在那里,侧靠着树,离他不近,但却总是不太远。
  第20章 世外来客
  僧人们站在钝水的身后,看着已经整理好行囊的虞药一行人。
  虞药看了看这个阵仗,甚至分了心数了数人数,有点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不用这么多人送的。”
  钝水笑了笑,他年轻庄重的脸上只在客套的时候会露出笑容,近日来相处,逐渐变得真诚,他掏出了一串佛珠,手镯模样,递给虞药:“一路小心。”
  虞药有些感动,接过来仔细研究了一下佛珠的木材,还没摸够就又传到了下一个手里,击鼓传花似地在每个人手里经过,好好赞叹了一番佛门工匠的手艺。最后由权无用传到铃星手里。
  铃星随手接了过来,碰到的一下就好像过了一阵闪电,佛珠上的黑色佛咒竟然密密麻麻地往他身上爬。电击使铃星差点松手扔掉佛珠,但他猛地攥住了佛珠。
  权无用看铃星的脸色,眨巴眨巴眼问他:“怎么了?”
  铃星把佛珠还给同样在旁边的燕来行,尽管手都有些都抖,但还是控制自己的音量:“没事。”
  采微注意到这边,转头看了眼,正好对上了铃星的眼神。
  虞药留意到了采微,也停下了谈话,转脸看铃星:“怎么了?”
  铃星摇了摇头,燕来行赞叹着这个做工,又挨着递了回去。
  钝水合掌:“采微会送你们下山。”
  他们正在道别,门口响起一阵喧闹,看门僧快步走了进来。
  钝水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看门僧看了看虞药他们,似乎不确定该不该开口,钝水点头:“无妨,讲吧。”
  看门僧道:“她们又来了。”
  钝水的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应声。
  虞药倒问了:“大师,有什么难处?”
  钝水抱歉地朝虞药笑了下:“先送各位下山。”
  他话还没讲完,寺门的喧声更甚,守门僧求救似地看了眼钝水。
  虞药看他们为难也接过话:“我们不急。”
  钝水便点了点头,看向守门僧:“请她们进来吧。”
  虞药他们转头看,先进来的是几个家丁,站了两边,一边三个,接着四个轿夫抬进了一台轿子,轿子边跟了一个打扮华贵的丫鬟,一个衣着显赫的管家。
  虞药挑了挑眉毛,心道家里的伙计都这么气派,不是简单人啊。
  这轿子并没有进院子,刚过了门口就听见轿子里有人开口,叫停,于是一群人便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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