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机身出口弹出一张相片,众人凑过去看,只见笑意在所有人的脸上漾开,像一片桃花绽放,泼泼洒洒。有酒客说:“辰星,你来入镜吧,我帮你们拍一张!”
拍立得忽然发出四声蜂鸣,辰星查看了一下,遗憾地道:“没相纸了,下回再拍吧。”
众人发出惋惜的嘘声。云石注目着那相片,里头没有辰星,心里也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他扯住辰星衣袖,不依不饶:
“真的吗?下回你会和咱们一起拍照吗?”
“会的,我可是扑克酒吧的方片。”
辰星微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
“下回我一定不会缺席。”
第50章 暗流涌动
螺旋城的底层看不到天空,自然也无星无月。
而云石对于星星的认知全来源于动画,那是一种闪烁的、犹如钻石般璀璨的事物。这令云石不解:星星又和闪光灯有什么区别?难道天幕上也有铁架子,能挂起一盏盏星星?于是他穿起铁砧送的星星睡衣,犹如一个威风八面的将军,叉腰立在辰星面前,气昂昂地问: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许久了——你为什么叫辰星?”
辰星以莫名其妙的神色望着他,只觉这问题像“罗密欧为什么是罗密欧”的变体。
云石又补充道:“底层又没有星星,那种东西对我们来说是虚无缥缈,是假的,为什么你要用这种假东西给自己命名?”
辰星耸肩:“星星又不是不存在,它就在我们的头顶呢。难道你会因为看不到、摸不到空气,就觉得空气不存在吗?”
云石在打嘴仗上素来输他一筹,讪讪地闭嘴,过了片晌又闷声发问:“所以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辰星沉思片刻,忽然将腿往地上一支,站起来笑道:
“要不要去看一看?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到星星。”
云石信了他的鬼话,遂被骗入了一家底层开的破旧天文馆。那天文馆内破砖烂瓦,蛛网在绘有星图的墙面上结成朦朦帘幕,穹顶玻璃碎裂,不见天空,只有些暗沉沉的钢筋和管线。一个耳背老婆子坐在摇椅上,辰星向她交纳了些钱子儿,就将云石领了进去。
云石大失所望,但还是试探着凑到蒙尘的望远镜前。在连打几个喷嚏后,他在镜片里看到一个虚拟的星空,黑天鹅绒似的天野里,星辰如细小尘粒,似闪非闪。
辰星说:“看到了吗?睁大眼睛使劲看个饱,我付的钱包管你看到金星、木星和火星的。”
云石道:“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什么金木水火土,看起来都大差不差。”
但过了一会,当视界适应昏暗的光线时,无数星子仿佛陡然浮现在眼前。这时云石才恍然惊觉,群星像密匝匝的白沙,在宇宙的一头向他眨眼。每一颗星辰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岁月,仿佛包藏着一段久远的故事,不禁令云石看得心醉神驰。过了许久,他听到辰星饱含笑意的声音:
“如何?现在你觉得,星星是存在的了吧?”
云石呆呆地点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望远镜:“但这些……都不是真的。这是虚拟的星空,说不定是上层人造出来骗咱们的。”
“你相信天空和彩虹存在,却不相信星星?真真假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辰星两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满不在乎地道,“即便在螺旋城上层,他们看到的星光也许也是假的。”
“为什么?”云石转向他,望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辰星没正面回答,话锋一转:“你刚才看到天狼星了吗?”
“什么是天狼星?”
“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辰星对着墙上的星图,指给云石看。“它位于大犬座。很奇妙的是,在中国古代,它是‘主侵略之兆’的恶星,但在古埃及人眼中,它预示着土地的肥沃。”
“好吧,但这又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天狼星离我们有8.6光年,也就是说,它发出的光需要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奔走8.6年才能到达我们眼中。说不定天狼星在八九年前就已经毁灭了,我们看到的是它毁灭之前发出的亮光。上层人也许此刻就在看着这些虚假的星光呢。”
云石对星星知之甚少,头回知晓这知识,好奇地张大嘴作惊叹状:“怎么会这样!”
他又扑到望远镜前,注目那星辰。渐渐的,他依照脑海里的星图找到了天狼星,它悬在天幕上,闪一下,又闪一下,像在喘气。云石心底浮现出一种玄妙感,那光芒是实在的,然而也许那星辰早已陨落。
“也许有些人也和天狼星差不多。”忽然间,辰星没头没脑地道。云石看向他。
辰星又道:“你也见过咱们酒吧的照片墙。你知道吗?其实有些照片里拍到的酒客已经不在了:被集团安全部队杀害、寿命耗尽、在‘红眼轮盘’里虚掷……总之,各有各的下场。”
云石恍然,不禁一阵心悸。辰星笑容里有一种淡泊的苦意:
“他们像天狼星一样,虽能通过照片看见形貌,但也许八九年前就已不在了。”
从天文馆回来的路上,云石仍想着方才的话。忽然间,他听见辰星道: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我的事?”
云石驻足,看向辰星。辰星黑发黑眸,穿一件黑夹克,唯有脸是白的,分明利落,让人想到楚霸王的黑色花三块瓦脸谱。他挥舞长柄斧劈人、飞脚踹人时,衣摆飘飘,则像暴风里的雨燕,轻灵矫捷,不似常人。
云石点头:“所以呢,你究竟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辰星反问。
“可疑的无业游民。黑心老板。骗子。无敌大王的手下败将。扑克酒吧的方片。”
“我让你说我一个人的身份,你竟一口气讲了五个人。”
云石斜睨他,辰星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是……反叛军‘刻漏’的首领。”
“这个我早知道了,说点我不知道的。”云石翻白眼,看着辰星将嘴张成o形,很受打击的模样。云石想了想,决定捧他的场,“所以呢,当初你是怎么当上首领的?在像我这个年纪时,你在做什么事?”
“我以前也是从一个类似于种植园的机构里出生的,那里头也关有不少实验体,只不过咱们的培养目标很明确——做上层人的器官库。”
辰星说,神色淡淡的,“研究员每日像摘果子似的,将器官从咱们身上取下来。我们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任何人,在干细胞的刺激下能比常人更好地进行器官再生,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还能辅助维持器官功能。简而言之,即便移植了器官,我们也不会死。”
“所以呢,你从那里逃了出来,创建了‘刻漏’?”
云石忽然发觉,同样是实验体,同样从集团架设的牢笼里逃脱,自己仿佛是在重蹈辰星的覆辙。辰星如读懂了他的心,微笑着抚摸他脑袋:
“嗯,我们很像吧?所以哪一天我不在了,就由你来继承‘刻漏’吧。”
一种危机感袭上心头。云石警觉地问:“什么叫你不在了?”
“拜托,你是寿命长达4419岁的无敌大王,我也不是什么万寿老王八,怎么能活得过你?”辰星说,“总而言之,会有我走在你前头的时候。”
话虽在理,可云石忽然觉着一种寂寞感,怏怏不乐道:“我不想活那么久,也不想继承你的遗产。何况这遗产还不怎么值钱。”
“好吧,那你来把它变成无价之宝吧。”
云石愣愣地停下脚步,看到前方被霓虹灯光浸透的夜色里,辰星向他回眸一笑,眉梢轻轻一挑,如春风动柳:
“要不要和我一起加入‘刻漏’?”
————
辰星的提议大半都是馊主意。云石在这段时日里深切地领会到了这道理。
可他每回都像被鮟鱇鱼的亮光引来的小鱼,落入辰星所设的机阱。当云石犹疑着答应辰星加入“刻漏”的提议后,辰星立刻转了性子,像极殷勤的房产中介,向他呶呶不休地讲“刻漏”的由来、其中的成员、陈年趣事。
“你知道吗?‘刻漏’是古中国的计时仪器,古人在铜壶底凿孔,让水匀速滴漏,壶内浮箭随水位下降显露刻度指示昼夜时分。给反叛军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咱们觉得时间不应被时熵集团掌控,不可捉摸,而应像能被刻漏计数一般被所有人感知和理解……”夜里,当两人躺在床上时,辰星梦呓似的喃喃道。
“你知道吗?其实‘刻漏’的一部分成员是自集团2030分部来的,因而队伍里有许多铁砧……红心大哥的粉丝,如果我退位了,大伙儿也愿意接受他当新领袖。”当云石在盥洗室时,辰星依旧在门外喋喋不休。
“你知道吗?斯佩德夫人是1790年生人,在‘刻漏’成立之初投过一大笔钱,算是咱们的大股东……”
讲到后来,云石终于不耐烦辰星如跟屁虫一般的絮叨,叫道:
“别讲了,我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