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大少爷,你家管家这么多呀?”辰星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虚弱,“放心,他们不是来找你的。”
  云石感到他托着自己的手在下滑,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云石望见他侧腹有一片更明显的深黑色,且那濡湿仍在缓缓扩大,伸手一摸,辰星瑟缩了一下。云石将手指在黯光下摊开,是一片殷红的血。
  辰星受了伤,而他方才表现如常,没让自己发觉。云石的心猛然一沉。怪不得在自己脱身之处有安全部队驻守,原来他们在追捕的不是自己,而是辰星。
  “你在外面败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当无业游民当久了,他们催我就业呢。”辰星喘着粗气,搡了云石一把,“你走吧,陌生人,连累了你便不好了。”
  云石目光暗沉沉地盯着他,半晌,忽然开始动手扒他的衣服。
  安全部队士兵端着突击步枪,走过暗巷。垃圾在街角发出异味,废旧的机械零件簇拥着不少睡倒在其上的醉汉们。士兵们将人一个个踢醒,举着照片询问他们是否见过其上的人。
  照片上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青年,眼光如刀。人们纷纷摇头。直到问到一个蜷缩在垃圾桶边的少年时,士兵们终有所获。
  “我刚才见过他。往那边去了。”那灰发灰眸的孩子淡漠地向暗巷一头指道。士兵们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身子瘦弱,着一袭宽大黑衣,灰头土脸,有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身上并无奴工层的标记,便勉强采信他证言,向巷子一头奔去。
  士兵们走后不久,那灰发少年便轻手轻脚将垃圾桶搬上零件堆里的废弃拖车,向路的另一头走去。
  待到了一处,灰发少年敲敲桶盖,道:“出来了。”
  辰星狼狈地从桶中爬出,这灰发少年正是云石。方才他扒了辰星的衣衫,将两人的服饰对调,免得士兵对他的实验服起疑。辰星将他的实验服穿成了露脐装,滑稽可笑,云石看着他,忍俊不禁。
  “真行呀,小孩儿,想不到你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辰星说。
  “现在,和我说实话吧。”云石叉腰,如法官审讯犯人,“你究竟是谁,为何会被安全部队追杀?”
  似是因为方才的举动令其改观了,辰星不再摆一张冰霜似的冷面,神色软和了些。他笑了笑:
  “一位通缉犯。”
  云石紧盯着他。
  辰星仿佛受不了他这无声的压迫,转过身,“所以还是离我远点吧,咱们若是牵扯上关系,吃亏的可是你。”
  “我也是在逃通缉犯。”云石说。“如果你是大犯的话,我就是小犯了。”
  两人对视良久,终于默契地咧嘴一笑。辰星说:“你这小孩儿怎么满口胡话,简直是个职业骗子。”云石说:“老叫我小孩儿,我十五岁了,和你差不了多少。”
  辰星的目光在他周身刮腻子似的一扫。云石虽十五岁,但身躯瘦弱矮小,像一只干虾米,比实际年龄看着少二三岁。辰星笑道:“失敬,失敬。那么小大人,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助人为乐。”
  “好吧,我换种问法。你有什么愿望,如果不是太过分的,我可以帮你一回。毕竟我不爱欠人人情。”
  “我想让你带我去看天空和彩虹。”云石脱口而出。在种植园里的十五年间,他不曾涉足过外面的世界。如今他终如出笼之鸟,扑向广袤天地。
  辰星睁大了眼:“我都没见过呢,怎么带你去看?”
  “那我们就一起去看。”云石说,“我在动画里看过,以前,人们共享一片天空。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了天空,我也会分享给你。我就是为此而从……家里跑出来的。”
  辰星早从他衣衫上看出他的身份,对他蹩脚的演技并不挑刺,只仰头望去,付之一笑:“在螺旋城,只有顶顶上层的人能看到天空,比如时熵集团2175分部,集团创始人所在的地方。”
  云石循着他的视线抬首,建筑密密匝匝,像线圈一样上绕,一圈圈箍住整个世界,其末端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不见天穹。
  “所以你觉得这愿望没法实现了?”
  “不,我有求必应。哪怕是集团创始人的位子,也能给你搞来。”辰星耸肩,“总而言之,看天的事需徐徐图之。我们现在先去锈铁巷的扑克酒吧,那里是我的藏身处,你先在那里歇歇脚。”
  两人走到光明处,灯火连绵,底层自有一种明媚的温馨。虽天无片星,地上却仿佛缀满星辰。云石依然揪着辰星衣角,踩着影子,亦步亦趋。他问:
  “刚才你问过我了,那你又是为何要帮我?”
  辰星回眸一望,神秘一笑: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也想去看一回天空。”
  在这夜里,灯火赤如燃血,青似凝霜,光怪陆离。云石在辰星的眼眸里望见一种色彩,朦朦的幽蓝,浅浅的碧蓝,是由灯光赋予的,却有一种天成的夺魂摄魄,让人不禁溺毙于那瞳子里。
  于是他想,也许这一刻的他已经见过天空和彩虹了,在王牌小丑编织而成的梦里,在集团制造的每秒24帧的谎言里,也在辰星的眼里。
  第46章 铁笼微光
  云石被辰星领入了扑克酒吧。
  这是一爿破旧、低狭的酒吧,木门如老人干嗽,吱呀乱响。酒客却不少,划拳谈天,喧嚣不已。
  吧台后有一位穿纯黑巴斯尔裙、戴黑纱的老妇人,正在捣薄荷叶,此时将目光投向进酒吧的两人,笑问道:
  “辰星,你怎么拐了一个孩子回来?”
  辰星乍一入店,人们的视线便如万支羽箭,密匝匝地攒在他身上,招呼鼓掌声四起。辰星笑道:“斯佩德夫人,我哪儿敢下手?如果做了坏事,怕不是会被您直截儿赶出酒吧!他是自愿跟着我来的。”
  斯佩德夫人走出吧台,蔼然地与云石对视,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云石。”云石说,语声里带着些见到生人的涩意,“今年15岁了。”
  “他没有去处,夫人,您看能不能将他留在这里,让他做一点小工?”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斯佩德夫人微笑道,摸了摸云石的脑袋,“但如果只是收留,我便允许了。”
  云石大睁着眼,茫然无措。在种植园中时,他身边是园长、研究员和其余孩子,目之所及处是一个由熟人所组建的世界。如今陡然将他抛进一片充斥着陌生脸孔的天地,这令他不免如初生幼雏一般惊恐。辰星拍拍他的背:“和我到二楼来吧,你就住我的房间。”
  辰星的房间窄小,一张单人床,一张床头小柜,靠墙放着一只大布包,占去不少空间,人在房间里头仿佛只能侧身立着。云石进了浴室,将沾着废液的衣服脱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刷一遍。看到那件白衣上的彭罗斯阶梯徽标,他想起出逃时的警报称自己作“素材”,安全部队士兵叫自己为“实验体”,心里有了些不安的猜想。
  浴室门被叩响,云石陡然一惊,却听辰星在门外道:
  “你的旧衣不能穿了吧?我将新衣服放门外了。”
  云石围着浴巾出来,却见门口小椅上放着一套衬衫、西裤、围裙,穿上之后,自己活脱脱一副酒吧侍应生的模样。他问:“这是什么?”
  “童工的制服。”辰星笑吟吟地看他。“当然,不是让你做工的意思,只是我目前只有这衣服是大体合适你穿的。”云石看了看袖口、裤腿,确实长出一截。
  云石说:“既然穿了,那不做工也不好意思。我就在这里干点活,权当抵消住宿费吧。”他看辰星笑眯眯的,体悟到也许自己被赚入了套,辰星是一个像狐狸一样狡黠的人,早就想让自己亲口说出这话。
  于是云石正式入住扑克酒吧里。在这里,没人探究他的来历,底层人们热昵地向他招呼,粗暴却亲切地拍他肩,仿佛他生来便是他们的朋友一般。斯佩德夫人没给他派重活儿,但云石端酒水、擦桌台、洗杯子,样样事都做得十分卖力。
  底层的每一样事物都令云石感到新奇。底层人吃油炸肉粒、面疙瘩脆片下酒,这种劣质的合成肉糜制品和淀粉小吃放在种植园里简直不敢想象。种植园里人人吃蛋白膏、营养剂,虽少一些调味,却洁净无害。
  底层人还穿劣质皮衣、破布缝成的衣衫,住在与老鼠、蜚蠊共存的低矮房屋里,天时降酸雨,污水恒流。他们使用自己的寿命作为货币交易,初时令云石惊奇。斯佩德夫人见他疑惑,也作惊愕状:
  “哎哟,你不知晓吗?如今这世上通行的货币就是时间。”
  辰星在一旁喝酒,穿一件风衣,翘起二郎腿,长手长脚,身形修挺英秀,像招贴画里的模特走进现实里。他笑道:“夫人,这小子是离家出走的大少爷,不曾自个儿付过钱,还不习惯我们的货币呢!”斯佩德夫人笑了笑,又开始摇晃起壶里的青柠汁。
  云石嘴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时间是人最宝贵的物事,有了时间,才能做工,生出金钱,可不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时间。”这是他从书册上读来的语句。这是集团认可的真理,而能操纵时间的集团则更近似于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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