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们曾厮打过许多回,可真正见血的只有初见时和这一次。方片不惜刺伤自己也要与他搏斗,看来他们之间再无半点情面,这是一场猎人与猎物间的搏杀。
“黑心员工,接着!”忽然间,方片叫道,紧接着,一个物件向流沙飞来。
流沙下意识地要去接,却见那是一个被时滞泡包裹的闪光弹。强烈的闪光绽开,流沙赶忙闭眼,而就在此时,方片抄到自己身边,指间夹着一枚扑克牌。
扑克牌划破空气,留下一道锋利的气浪。流沙凭感觉挥舞锉手斧,可方片却如一片随风飘扬的絮子,流沙打他不着,只听见方片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你知道吗?这柄斧子在中距离战斗中是一把好手,但若是被人近身,就会带来许多困扰。”
“是么?”流沙闭着眼,“可我觉得,如果对手近身战斗不强,优势则仍在我这方。”
两人近在咫尺,刹那间,仿若平地起惊雷,流沙猛地欺身而上,疾如流星,拳头裹挟着飒飒风声,朝着方片的腹部直直砸去!方片被他一拳打中,身体里的骨头血肉像移了位,张口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涎水。流沙冷淡地道:
“抱歉,黑心老板,你也知道我的偶像是拳皇铁砧,每夜我都在偷着练拳击呢。”
方片咳嗽,颤抖着要起身,却被流沙重重肘击在背部,又倒了下去。流沙熟稔在先前的战斗中他所受的伤在何处,抓起方片的发丝,将他的额重重磕在他们曾举杯同庆的小圆桌上,方片额角流血,意识不清。流沙蹲身,无情地注视着他:
“现在愿意告诉我真相了吗?”
雨滴砸落在脸侧,方片的意识趋近断线边缘,他强撑着抬起眼皮,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
“我不会说的……有本事……你便让我开口吧。”
“嘴真硬啊。但可惜的是,我不擅长审问。”流沙从一旁的地上拾起驳壳枪,抵在方片额上,“只擅长杀人。”
流沙不可抑止地想起他们初遇时的那个落雨的日子,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而方片对他伸出了手,于是他从此走入一个本不应属于他的世界。如今方片躺在他身下,发丝、衣衫湿漉漉的,却带着如初见时的哀悯神色凝望着他。
流沙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开枪吧。”方片却道,“有时知道真相也不是好事。我们注定是敌人。”
于是一如以前千百次对猎物做过的那般,流沙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阵轻响自雨幕中的露台上传出,在暴雨泄洪般的巨响声里可称微不可闻。一楼的扑克酒吧里,一群酒客围坐着谈天说地,穿金带银的女客们嬉笑着问吧台之后的黑桃夫人:
“夫人,你们家的那两个小子什么时候返岗,这几日没见着他们,咱们都提不起来这里的劲儿了!”
黑桃夫人蔼然地微笑:“他俩这段时日闹脾气呢,过些日子又会回来了,哪一回不是这样?他们在这儿吃住,把酒吧当家似的,还能跑去哪里呢?”
女客们唉声叹气:“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多久才回来?光咱们在这里喝酒,实在太闷啦。”
黑桃夫人看向门外,暴雨倾盆,一片灰蒙蒙的色调,一切景物在水雾后如被晕染模糊,看不清前路。她转过眼,望见女客们在灯下闪闪发光的眼神,含笑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
“也许明日他们就和好如初,再度出现在这里了。”
第40章 国王游戏
流沙对雨天抱有厌恶的情绪,当他穿梭在时熵集团2035分部狭长而雪白的走廊上时,朦胧的雨雾会阻碍他望向螺旋城底层的视线。在当时间清道夫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观望着底层的残垣断壁,那片犹如被炮火反复蹂躏过的土地上,碎块残片七零八落。他试图从其中追寻往日的痕迹,可每一回都是徒然。
他曾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解决底层被毁的问题。如今记忆重拾,他想起许久以前自己曾置身于时熵集团2035分部,临行前与一人站在落地窗前,远眺着螺旋城底层残破而荒凉的景象。
“流沙先生,我记得你出身于底层,是吧?”
那人的脸孔已在记忆中模糊褪色,唯有那时所说的话语仍似萦绕耳畔。流沙记得自己点点头:
“是的,我的根子在‘时间种植园’。”
“噢,那里本是集团的实验室。可自从换了园长以后,那儿的孩子生活改善,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流沙首席那时也是如此吧?”
“是的,只是我的伙伴在过去的那场浩劫中丧命了。”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道:“是9年前底层被炸毁之事吧,请节哀。你想插手这件事吗?”
“我想找到真相。”
“那就去吧。时间跳跃最远只能到达2026年。”那人话语中的音节忽而松了劲一般,变得模糊不清,零碎的语声在流沙的记忆中交织,最终汇作一句话:
“你要去到那里,杀死现名欺诈师方片的清道夫a-0。”
“——因为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是你的敌人。”
流沙扶着方片的身体走下了扑克酒吧的露台。
雨仍在窗外不知疲倦地下着,每一滴都仿佛裹着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脚底木梯咯吱作响,如在发出悲鸣。流沙将身上那具已不再动弹的躯体搬入房中,剥掉染血的外套、衣衫,用绷带胡乱裹了伤处,塞进被褥中。他也不忘用事先准备好的手铐、铁链绕过床柱几周,锁住了方片的四肢。
方片紧闭双目,面无血色,一枚时滞泡嵌在他微弱起伏的胸膛上,像一只任人摆弄的破布娃娃。刚才在露台上,流沙和他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在厮斗的尾声,流沙用驳壳枪向方片开了一枪。枪中没有杀伤性子弹,仅有一枚时滞泡,它射中了方片,减缓了他的血液流速,并让他昏厥不醒。
还有许多秘密等待着流沙从这位欺诈师口中探问,因此他如今还不能杀死方片。流沙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将针筒中的液体注入方片静脉中。这是他从辰星那儿讨要来的镇静剂,方片实力强劲,若无药物控制,恐怕连铁链都无法困住他。
然而才注射完不到半分钟,方片忽而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如秋叶一般颤抖。流沙以为他在演戏,却发觉他神色痛苦,口里咳出大口鲜血,褥子都被浸湿。流沙才想起方片体况不好,平日里已像个药罐子,经方才那场厮打,身体更是承受不住,濒临崩溃。
流沙面无表情地从柜上拿过一瓶药,往掌心里倒了一把药丸,塞进方片口中,又拿过一杯凉水,强灌了下去。方片痛苦地喘息着,仿佛在噩梦里挣扎。
“自讨苦吃。”流沙冰冷地自言自语。
尔后他从墙上挂钩处解下一件灰衬衫、一条围裙穿上,锁上门窗,下了楼。在黑桃夫人惊奇的目光里,他一如往日,以一副酒吧侍应生的打扮平静地道:
“夫人,我来上夜班了。”
这一夜与过去酒吧里的每一夜都并无不同,时钟里的指针慢吞吞地行走,每一下在表面上的挪动都踩在过去的脚印上。流沙在人群间穿梭,留意着酒客们的各种需求,眼神锐利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收拾酒杯、递调酒工具、扫烟头,件件工作做得有条不紊。女客们见了他,笑道:“新人,你终于回来啦,咱们可想死你了!”
流沙略一欠身,依然一副木然的神色。女客们也惯于他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继而围着他嘁嘁喳喳、嘘寒问暖。
在经过吧台时,黑桃夫人笑道:“云石,我还以为你还要过几日才回来呢,方片呢?”
流沙学会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咱们还在吵架,他吵不过我,离家出走了。”
黑桃夫人的眉间似拧了个结:“什么天大的事,竟让你们连着吵了好几日的嘴?”
“没什么。”流沙道,“只是他又骗了我而已。”
他上了一会儿夜班,用拖把除净地上的碎酒瓶、酒水,便和黑桃夫人说:“夫人,我想请一下假,这段时日我手上有些要忙的事。”
黑桃夫人讶然:“当然可以,你在这儿兢兢业业地干了一段时日,一个人能顶十个方片,也是时候该歇息一下了。你想请几天的假?”
“我不是想告整日的假,只是希望夫人能准我每日下班早一个小时。”流沙说,“近来我想起了些许往事,想乘夜里多出去走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回老家的路。”
“那真是件喜事!你想起你的名字了么,以前是哪儿的人,做过什么工作?”黑桃夫人笑道。
“名字和出身还没想起来,以前的工作嘛……”流沙灰色的眼眸如一潭死水,无一点风澜。他指向门外的木牌,那儿贴着杀虫剂的广告,蚊虫在极富设计感的蓝色烟雾里一一死去。
“是负责除掉祸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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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登上了通往酒吧二楼的木梯。
他表现得与往常无异,谁也不知他已恢复了部分作为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的记忆,并在前几个小时与方片在露台上大打出手,还将落败的方片锁在了房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