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来啦?”
  “嗯,黑心老板身体不太爽利,我扶他回去休息。”
  两人进了房,方片吃了药,总算缓过来,脸上有了血色。过不多时,红心叩门,给他带来热毛巾与一碗温水,方片笑道:“红心大哥,我已没事了,不是什么大病,你休息去吧。”
  “你俩又去做了什么好事,怎么一身灰土地回来?”
  流沙眼神躲闪,方片笑道:“也不是什么事,不过是撒着两手闲走,夜聊一场罢了。倒是红心大哥,我看你今儿竟有闲情做调酒师呀,黑桃夫人去哪儿了?”
  红心却一副困惑模样:“鄙人一直干的是调酒的工作呀。”他上前摸了摸方片的额,“奇怪,你烧糊涂了么?”
  方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却听红心再问:
  “黑桃夫人是谁?”
  突然间,方片喉头咯咯作响,双眼瞪得溜圆。他望向流沙,流沙也困惑地问,“是我见过的人么?”
  一时间,方片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忽而叫道:“梅花猫!”
  雪豹应声钻入房中,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怎么啦,臭骗子。我可不是猫!”方片问:“你记得黑桃夫人么?”
  雪豹歪着脑袋:“什么桃,好吃么?”
  方片瞠目结舌。
  他忽而猛地翻身坐起,红心惊呼:“你慢着些!”
  方片攫住床头柜上的相框,颤抖着看向那张众人在天台上的合影。在与2030分部的战斗胜利后,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与酒客们曾留下一张珍贵照片。
  而如今,黑桃夫人原本站立之处留下了一片空白,她的存在消失了,如露水一般被蒸干得无踪无际。
  “你怎么了,方片?”
  其余人以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丝毫未察一位同伴已然不见。
  方片面无血色,他攥着那张合影,汗如雨下。他知晓为何会出现这情形,一个人如若在过去消失,未来也将随之改变。
  “有人被……暗杀了。”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过去,在1805年。”
  第20章 有去无回
  房中凉风砭骨,气氛凝重。方片环视众人,神色震愕。自方才起,他就反复地向他们确认关于黑桃夫人的记忆,可无一人记得那位长久以来在吧台后调酒、戴黑面纱的老妇。
  她在众人的记忆中消失殆尽,而照片中也不见人影。方片不顾众人阻拦,冲入二楼黑桃夫人原有的房间,那里已无生活的痕迹,而变成了一间仓库,堆满装着艾酒的发霉木箱。
  “你们真不记得黑桃夫人了?”
  方片脖颈上血管突突直跳,像一条小蛇在肌肤下鼓动。
  众人面面相觑,红心担忧地道:“方片,你在乱说一气什么呢?”
  “我没在乱说,这里本来还住有一个人。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是扑克酒吧,现在有了‘红心’‘梅花’和‘方片’,却缺了‘黑桃’。”
  “咱们酒吧不是本就缺一个人么?咱们仨本就是难管的刺头,缺一位能拴住咱们的领头羊,‘黑桃’这位子,已空缺许久了。”
  方片拳头紧攥,指甲泛出青白。他知道发生这现象的原因,大抵是有时间清道夫在过去活动,将黑桃夫人杀害了。
  而由于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混乱的缘故,能在过去活动的时间清道夫只能出自1805分部。
  “臭骗子,你又在诓咱们?又想设下什么陷阱,从咱们这里偷取时间?”雪豹狐疑地看着他,连红心也叹道,“方片,你前些时日太累了吧,现在竟开始谵妄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1805分部现下在过去活动,如不加以干涉,清道夫们会一一将我们杀害!”方片难得地显露出失态,双目通红。
  面对方片的争辩,红心和雪豹苦笑,显是不信。无人会信任一个欺诈师的言语。
  “1805分部?这不是一个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么,它真的存在吗?”红心和雪豹面面相觑。
  方片瞠目结舌。这时他方才想起,关于1805分部的详情,是由黑桃夫人告知他们的。她是旧时代生人,知晓许多过去的密辛。而今她既不存在,1805分部也如一个幽灵隐于历史中,无人能证实。
  一人一豹离开了,独留方片与流沙待在房里。指针在表面走动,滴滴答答,磨磨蹭蹭,令人焦躁。方片忽而道:“黑心员工,扶我起来。”
  他们踉跄着下楼,店里已挨挨挤挤坐了许多酒客。有西装袖口磨出毛边的落魄男人,也有涂抹蔻丹的俏丽女人。方片向着他们,大声发问:
  “各位,你们中有认得黑桃夫人的人么?”
  众人惊愕抬头,旋即纷纷摇头。一位着皮夹克的男人笑道:“方片,你又在耍甚滑头,想来诓咱们的子儿?”
  方片强捺焦躁:“我没在耍滑头,我在认真地向你们发问。”
  一阵笑声在人群中炸开。人们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没人相信他,方片紧蹙着眉,抿嘴转身。
  他强撑着病体,在街巷中奔走,沙里淘金一般寻找黑桃夫人存在的证据,好便宜诊所、万福食馆、鲜血格斗场的废墟,集市、暗巷、赌场……他奔走多时,终究一无所获。黑桃夫人的踪影如巨艇残骸,已坠入遗忘的深海。
  不知过了许久,黄昏降临,全息广告牌的光把空气染成粘稠的蓝紫色。方片走倦了,垂头倚在墙边,影子好像一条垂死的蛇。
  流沙慢慢走过来,将一瓶水和手帕递给他。方片许久才回神,缓慢地伸手接过。
  “找到那个叫‘黑桃夫人’的人了吗?”流沙问。
  方片瞥他一眼,无力地挑起嘴角:“你相信有这个人么?”
  “不信。”
  方片震惊地盯着他半晌,随后疲惫地垂头。
  “所有人都这样说。”方片道,“对我来说,她是昨日还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人,但当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准一件事时,你也会开始怀疑自己了:黑桃夫人是实际存在的人,还是我的幻想?”
  “谁叫你平日里老欺神骗鬼?你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牧童,诓人诓得多了,已没人愿信你的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方片眸光浑浊,苦笑道,“只是有些事实一旦超越时代,就不会为人所理解。在这个时代,无人理解我的言语,所以他们便称我为‘欺诈师’。”
  流沙在他身边蹲下,在两人面前,管道在旧楼体上纵横交错,像令人森然的蛇窝,末端滴着发绿的黏液,在地上泼溅出古怪的涂鸦。他说:“实际上,你也骗了很多次人。”
  “‘黑桃夫人’……她是扑克酒吧的领头人,掌握了时熵集团的秘密,于我们而言不可或缺,还有,你的工资也是她发的。”方片叹息,“只是她会先给我,再由我代发给你罢了。”
  流沙叉腰道:“怪不得我薪资微薄,原来是有奸商在中间赚差价。”
  方片耸肩:“那你相信我的话么?相信曾经有一位‘黑桃夫人’存在于扑克酒吧。”
  “凡是你说的话,我都不信。”
  方片苦笑。
  然而流沙此时闷闷地道:“但是我很笨,每次都会被你骗到,所以这回我也会上当。”
  他站起身,影子在地上抻开。流沙回眸望向方片:
  “走吧,去哪儿可以找到那位‘黑桃夫人’?你想骗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突然间,方片喉咙发紧。巷子尽头,霓虹招牌闪着光,流沙的灰眸也因此而流光溢彩,如落进了一片碎星。
  方片伸手按了按睛明穴,实则是悄悄抹去一点湿润。流沙问:“怎么,黑心老板被我感动得哭了?”
  方片笑道:“是啊,哭了。”过了片时又道。“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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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牌歪斜吊在空中,街边的铁皮棚上像积了十年油垢,显出陈旧的色彩。两人走向“好便宜诊所”,铁栅门之后,山羊胡老头正坐在竹椅上喝茶。
  华佗见了他们,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你俩又来做什么?”
  方片轻车熟路地走近,用茶夹拨弄茶饼:“大夫,你这普洱茶不错呀。来了都是客,不给咱们斟一杯?”不过数分钟功夫,他的动摇与失态又被完美地掩藏在外表之下。
  “臭小子眼光不错,这是福元昌号普洱茶,清朝老茶庄出品,一个世纪以前曾被人以两千万多港币拍下。不过对于老夫而言,这品次的茶已不知已品过多少了,呵呵。”
  “毕竟您是生活在2世纪的名医嘛。闲话少叙,华大夫,我是来向您讨一些伤药的。”
  华佗斜睨方片:“你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不过是平日里的药用完了,咱们酒吧里负责制药的老夫人又不在,便厚脸皮向您讨了。上回在您这里挂了号,想必您这儿还有些售后服务吧。”
  老头恶声恶气道:“买药要付钱!”
  “付,我当然付。”方片说着,拿出一只怀表。那是一只铂金怀表,陈旧磨损,流沙惊见那上面有着彭罗斯阶梯的徽标,这是清道夫的身份标识。一刹间,他似乎窥见了方片总爱偷拿他和红心的腕表付费的原因——因为自己的终端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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